這些邊地漢人世家大族與胡人酋豪是互惠互利的共生關係。
朝廷出兵打仗時,點到你了,往往需要你帶部曲,這個時候就可以拉上胡人一起。
立下戰功後,需要你給胡人酋豪請功,平日裡也為他們提供官麵上的便利。
就像安定胡氏與屠各路氏之間的兩次合作一樣,太原王氏與屠各劉氏之間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不過,屠各路氏自從被坑了一把後,便疏遠了安定胡氏。
路鬆多逃亡隴西,不敢回家。路氏其他子弟則附於靳準,為其所用,故胡勳、胡嵩二人與他的關係十分微妙。
此時靳準聽得胡勳有些自得的誇耀之語,暗暗冷笑。
他可是記得,梁王曾問他如果對河南士族動手會怎樣。
嗬嗬,他連河南士族都想動,西州士人又算得了什麼?
“胡公得授何職?”靳準不動聲色地問道。
“司農寺少卿(正五品)。”
“比起光祿大夫,減色不少。”靳準道。
胡勳臉上笑容轉淡,道:“卻比不得護匈奴中郎將。”
他特地在“護”上麵加重了聲音,顯然是在諷刺。
靳準不理他,又一一詢問其他人。
他們倒也不隱瞞,紛紛說了。
遊子遠仍任馮翊太守,蔣英出任雍州治中從事,辛恕則任鎮西幕府從事中郎,胡嵩任鎮西幕府督護。
通過他們之口,靳準還得知傅纂出任侍禦史,原浚儀令傅暢出任鎮西長史,王獷仍為尚書郎……
聽得這些消息時,靳準心中警覺:他好像太過孤立了。
關中胡人與他關係一般甚至不對付,晉人士族也對他沒太多好臉色,以至於消息都不夠靈通了。
怎麼會這樣呢?好像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
隨便又說了一番場麵話後,靳準便被召喚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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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陽催我回返了,但短時難以成行。秦州未下,諸部新附,人心雜亂。”邵勳見得靳準入內時,點了點頭,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坐榻,繼續和張賓、羊曼等人議事。
“大王,石武雖然姓石,但其乃休屠匈奴,僭號自立罷了。名為匈奴,實為月氏。”張賓說道:“石勒投奔他,很難被接納。”
石勒為什麼投奔石武?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們種類相似。
說白了,石勒是西域胡,石武是大月氏後裔,都是白種人。
石武統領的數萬部眾多為白人,有時候甚至會被稱為羯人,但他自稱“休屠王”,顯然是想繼承匈奴的這個王號——曆史上多為匈奴單於指派貴族當休屠王,並不太允許他們內部推舉。
劉漢剿撫並用,壓服石武後,也不願給他“休屠王”的尊號,而是冊封其為“酒泉王”,可見時至今日,有些名器還是非常有用的。
“金將軍已兵發安定,大王不妨稍等些時日,看看戰事結果如何,再做計較。”張賓又道:“此輩即便降順,斷不能居於秦州,須得遷走。”
邵勳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靳準,道:“卿可有方略?”
靳準想了想,道:“石武降附未久,曾為劉漢攻伐陳安,大破之。劉粲喜悅,以其為使持節、都督秦州隴上雜夷諸軍事、平西大將軍、秦州刺史,封酒泉王。以仆觀之,若隴上諸部並未被大肆遷徙,怎麼也輪不到石武用事。大王若想伐之,仆願遣兵助戰。”
“哦?出兵助戰?”邵勳訝然:“部伍都整頓好了?”
“靳氏本部在安定,可選勝兵七千,由吾弟康統率即可。”靳準說道。
邵勳大笑,道:“原來你是打著這個主意。放心,我已給安定下令,將你家部眾發還,放心吧。你說這事,你侄女先來求我,你又來。”
“什麼?”靳準隻覺腦子嗡嗡的。
邵勳看了他一眼,道:“令侄女在長樂殿。”
“誰讓她來的?”靳準下意識問道。
邵勳靜靜看著他,有些不高興,道:“卿百般追問,意若何耶?”
靳準心下一凜,又覺得有點屈辱。
“我意以靳康為桑城鎮將,進討秦州。”邵勳繼續說道:“安定的那些部眾,你分一些給他。他若去秦州招降了部眾,那是他的本事,你也彆多管。靳明可為草壁(今千陽縣西北草碧鎮)鎮將,你也分一些部眾給他。這些時日,你收攏了不少人吧?彆舍不得。”
“是。”靳準艱難地應了聲。
邵勳看著他,又問道:“靳氏三分,你是不是不樂意?”
“不敢。”靳準答道。
“你可知此策誰為我所出?”邵勳又問道。
“不知。”
“便是你的好女兒靳月華。”邵勳說道:“我看她比你聰明多了。”
靳準大震。
他真沒想到女兒竟然諫言拆分靳氏部落,這是胳膊肘往外拐啊。
不過,冷靜下來後,靳準覺得或許也不是什麼壞事。
隻是——這是由女兒提出來,讓他有些難以接受。
“這幾日你就辦理此事。”邵勳說道:“關西諸事繁雜,你也擔著點。不料理完這些事,我是不會走的。”
說罷,再也不理他,而是對盧諶下令道:“令洛陽遣使節來長安,一俟秦州平定,即刻往赴涼州。給王太尉回一封信,洛陽那邊可以辦幾場清談,先把風聲放出來。朝堂之上,找幾個五品以下官員,提一提那件事。”
隨後掃了靳準一眼,徑往後宮去了。
靳準神色晦明不定,正要離開時,卻被黃正攔住了:“靳將軍請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