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邵觸碰到他的目光,尷尬地笑了笑,趕忙繼續說道:“鄉長沮渠崇並未阻止,諸裡正、保長見得官府威儀,愈發輕視鄉長,如此則漸漸歸心矣。”
當年去北地、安定招募的盧水胡一共三四千戶,多安置在趙郡中丘一帶,征集編為一鄉,曰德勝鄉。
這其實是一個試點,即如何對不打散的部落編戶齊民的試點。
首領沮渠崇為鄉長,本人在義從軍內任副督。
其下氏族頭人為裡正,部落勇士為保長,層層分劃。
鄉長之下有鄉佐(朝廷指派)協助其處理鄉中事務,至今已十餘年。
邵勳去過一次德勝鄉,當時還是“陳公”,當場發放賞賜時,自鄉長以下齊齊拜倒於地,隨行官員一一唱名。
這其實就是一次打樣。
魏晉及以前,朝廷發放賞賜,一般也就給到部落首領,接下來由首領自行分配。
基本不插手部落內部事務,比如曹魏時分匈奴為五部,各部也就派一個官員監視,部落處於自治狀態,這就沒有編戶齊民。
不編戶齊民,同化的進程是非常緩慢的。
另者,不編戶齊民也容易叛亂,因為民眾皆為酋長私人,他們對外界一無所知,愚昧無比,酋長說什麼就是什麼。
酋長撒個謊,說朝廷要殺光我們,大家一起造反吧,大部分人還真就信了,不信的也被裹挾了。等真正造了反,就沒有退路了,隻能跟在酋長身後一條道走到黑。
沮渠崇這三千多戶是被清查了戶口的,雖然整體安置在一處,並未打散,但內部劃分得很細,朝廷官員經常去刷存在感。
邵勳那次發放賞賜,讓部落底層那些愚昧無知的牧人知道了他的存在。
官員一一唱名,領取賞賜,低到裡正、保長,個個恭恭敬敬。
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在他們心中樹立朝廷的權威。
此番牛羊疫病,郡縣賑災,其實是一回事。
聽聞現在還開始插手德勝鄉刑獄之事,這是進一步強化朝廷權威了。
部落酋長第一次沒頂住壓力,退讓之後,就意味著你的權威已經受損,權力受到了侵蝕。
時間久了後,下麵的氏族頭人會愈發重視朝廷的權威,會愈發認識到他們與酋長之間的隸屬關係已不再是氏族頭人——部落首領,而是裡正——鄉長,而後者是朝廷任命的。
如此一來,這個部落就慢慢趨於解體狀態,同化進程會大大加速。
後漢、曹魏、司馬晉隻內遷部落就完事了,有事時用人家,沒事時恨不得當人家不存在,眼不見為淨。
這樣靠自然同化,實在太慢了,甚至會被中斷。
如此怠政,於是把一個大雷交到了邵勳手裡,眼見著拖不下去,要爆炸了。
還好邵勳有南北朝、隋唐總結出來的同化手段,甚至於更進一步——人家很多有意無意的同化手段,並未上升到理論,邵勳則非常了解其本質,故不是機械地學習,能更有效率。
“德勝鄉之事,似可推廣至軍鎮。”在裴邵說完後,邵勳道:“鎮將之下,有長史、司馬等職官,以往皆由鎮將上署,朝廷順水推舟,核準授印。今可考察後再授官,讓鎮將以下諸官知曉不是什麼事都可由鎮將一言而決的。”
“今歲陸澤鎮派四千騎出征,還算賣力。遴選幾個有功之人,由大將軍府、護夷長史府聯合派員考功,授予職官,調走升遷,讓那些貴人們知道不是隻有鎮將這一條路子可走。”
“武強鎮打仗不是很賣力。呼延簡不是想讓他侄子當長史嗎?不許。讓諸酋豪知道鎮將也不是什麼事都辦得成的,上頭還有個朝廷呢。朝廷說不行,那就不行,朝廷說行,那才行。”
“這些事在開國前先做起,為開國後逐步裁撤內地軍鎮打好基礎。”邵勳說道:“傳令冀州、幽州、並州,監視河北諸軍鎮,一有變亂,立刻報來。能不殺人,儘量不要殺人,但若不服,敢反,那就不要留情,府兵正缺部曲呢。”
“是。”眾人齊聲應道。
當年為了快速收取冀州、幽州而行的權宜之計,現在要慢慢改變了。
這些胡漢鎮將如果現在叛亂,朝廷應付起來卻從容太多了,蓋因匈奴已經被滅,無法再自並州東行,援應叛亂的鎮將。
這叫過河拆橋嗎?好像是,但也不全是。
梁王終究是厚道的。
你若聽話,家族富貴不成問題,這條退路一直存在著。
蘇恕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雖然他的烏桓部落基本沒了,但高官厚祿享受著,還有汴梁宅邸賜下,富貴無憂。
如何選擇,全看鎮將們自己了。
談完這些,一直到正午時分,邵勳才離開了自宅,在親兵的簇擁下,往宮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