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亮子這種正兒八經的外戚,守孝期滿後,要得一個與身份地位相稱同時又有缺的官位並不容易。
朝中哪個沒來頭?對手願意看到你回來?
所以,即便是他,也等了好幾個月才得了中書令(從三品)一職,比張賓中書監低一級,算是他的主要副手一一從另一個角度而言,也是製衡張賓之人。
大街上一派喜氣洋洋的場麵。
南邊的消息漸漸傳回來了。「八十萬」大軍橫掃荊州,連克襄陽、安陸、竟陵、華容、江陵等名城大邑,幾乎把敵人驅趕進了雲夢澤和長江裡。
曾與樂凱纏鬥多年的陶侃喪師失地,幾無還手之力,此等大捷,讓洛陽上下振奮不已,對新朝的歸屬感也強了幾分。
庾亮在衙署上直時聽聞,有些南渡土人暗中找到留在北方的親族,試探勾連,可見一斑。
這一仗,影響比想象中大多了。
不過,庾亮很鄙視這些南渡士人。死到臨頭之時,終於知道害怕了?
想當年,庾氏就堅定地留在了北方,還嫁女兒給天子,而今已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他守孝兩年多,回來後就能當中書令,你們這些臭魚爛蝦算什麼東西?
將來非得拿捏幾個,好好整治一番不可。
馬車快速前行著,很快抵達了庾府。
亮妻荀氏親自廳前相迎,身邊還跟著長子庾彬。
庾亮見了兒子,便問道:「阿恭,明日就要啟程了,可準備好了?」
荀氏嗔怪地看了庾亮一眼,道:「夫君你剛回來,就對阿恭大呼小叫。」
庾亮不滿地看了妻子一眼,道:「這敗子,也就書法看得過眼,其他不過爾爾。」
「老物何出此言?」荀氏一把扯過庾亮的衣袖,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麼本事,我看阿恭比你強。天子都聽聞他的才氣,一出仕就授正七品職官,你當年有這好事嗎?快去換衣,酒食已備好。」
庾亮被得啞口無言。旋又想到當年跟著天子在廣成澤苦乾的往事,竟然有些懷念,遂道:「婦人焉知國家大事?我與天子的情分,嘿!」
庾彬亦步亦趨跟在後麵。
他今年二十多歲了,之前並未出仕。
先在家通讀各類典籍,然後管理了下家中的幾個農莊,積累了些經驗。
接著參加了幾次清談,結交士人,打響名氣。
閒暇之餘,跟看母親學習書法。
荀夫人在書法上的造詣很深,有傳聞並不比衛夫人差,庾彬已得母親書法六七分火候。
就在本月,不知道為何,天子突然任命他為蔡洲苑令。
庾彬沒有拒絕。
這不是什麼清貴官,但天子就喜歡這類乾實事的役門官吏,讓他經營蔡洲屬實是重點栽培了,他沒有拒絕的理由。
再者,二十來歲了,差不多也該出仕了。作為長子,他要為家族考慮,
蔡洲苑令是一個很不錯的起點,而少府監庾又是他伯祖,能為他提供諸多便利。
這個職務,簡直就是量身定做的。天子對庾家是真的好,難怪父親一門心思為他奔走辦事,守孝期間不知道寫了多少信送進宮中。
庾彬來到膳廳沒多久,庾亮就換了一身袍服,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隨口問道:「聽聞有不少商徒請托到你這裡了?」
「是。」庾彬答道。
「你準備怎麼用他們?」
庾彬回道:「江夏、竟陵方平,本就沒多少百姓,戰亂時死一批、逃一批,又被吳人遷走一批,今空空蕩蕩,委實不成樣。」
「而兩軍交兵之所,若無處籌糧,就得長途轉輸,不但危險,還靡費甚多。兒覺得,不如鼓勵商徒去江夏、竟陵、南郡種田,所獲糧食可售賣予朝廷。價錢便是高個兩三倍都無妨,總比從河南轉運便宜。如此耕作數年或十年後,可將地賜予商徒。」
「如此,王師得了糧草,軍食無憂;朝廷省了開支,蓋因從河南轉運耗費太大了;百姓少了轉輸之苦,勞役可是能逼死人的。此竟是三方得利,而那些地本就荒著,朝廷不賜給商徒也無人耕種,隻能任其長草,那麼何必握在手裡不放呢?」
「商徒種地的時候,必然要建堤壩、修道路、辟汙萊。多幾個這樣的商徒,江夏、竟陵的蠻荒風貌定然大為改善。」
「或曰水鄉澤國,開發不易。不過兩三倍價格購糧,也不算少了。將來還會把他們長期耕作的地回賜,這更是一筆可傳諸子孫的財富。若還嫌不足,或可給個勳官,乃至令郡中正擢升其門第。有些商徒家財巨萬,然門第甚低,他們會願意的。」
「兒便獻此策。天子若同意,便把這些商徒引薦過去。若不同意,那就算了。」
庾亮聽了沉思許久。
這確實是個思路啊。江夏、竟陵二郡確實完蛋了,陶侃把能遷走的百姓都遷到了長江北岸,剩下的也死傷不輕,戶口銳減。
南郡稍好一些,但也損失不輕。
光靠殘破的江夏、竟陵、南郡以及襄陽,確實無法長期供養大軍。考慮到南陽諸郡也虧空很大,糧食隻能從河南轉運,這個代價太大了。
彆說兩三倍購糧,便是三四倍都可接受,畢竟路途損耗可不是什麼小數目。
另外,天子其實一直想開發雲夢澤,為此很大方地表示江夏、竟陵及南郡部分縣鄉不度田,他應是願意看到商徒來種地的。
說白了,有人願意拿錢來換官位、門第以及可世代相傳的土地,那就換好了。正如庾彬所說,這些人為了種地方便,必不可少地要改造地方,這就是天子想看到的。
「晚上為父寫封信,你明日啟程時帶上。」庾亮做出了決定,說道。
「是。」庾彬心下一喜,應道。
無需多猜,這封信肯定是寫給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