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爺真是造孽喲!
七月十八,邵裕帶著數百兵士直奔涼城。
行至鹽池之時,卻見諸部貴人皆已齊聚此地。
帳篷如朵朵白雲一般,直延伸到遠方。
他沒有過多等待,在粗粗交涉一番後,立刻被引到了山上的涼城宮內。
一群部落貴人簇擁著衣著華貴的王夫人,在正殿中等待。
邵裕又一次見到了這個身姿高挑的女人。
即便正處於旋渦中心,王夫人似乎仍然沒有屈從,麵容端莊而威嚴,眼如深潭,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不敢多看,這是父親的女人。
互相見禮完畢後,王夫人率先開口,問道:「大梁天子遣殿下而來,定有訓示?」
邵裕想了想,道:「訓示沒有,唯有一句話,‘風詭雲,願卿無憂’。」
王夫人聽了,初有些驚訝,然後眉毛挑了挑,漸漸舒展了開來。
眼神也柔和了許多,不再似之前那般淩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邵裕發現王夫人嘴角微微一翹,但很快又恢複了原樣。
「陛下關懷,妾感激不儘。」王夫人說道:「國中偶有小亂,代公尚可製之。若得大國相助,更無憂矣。」
邵裕點了點頭,又意有所指道:「落雁督殷將軍、義從督徐將軍已自汴梁、
黎陽啟程,兵發馬邑。單於府轄下高柳、武周、紅城三鎮兵近日操練不輟·—
王夫人聽了沒有太多表示。
靠武力隻能壓製一時,人家打不過你,還不能跑嗎?
「今年以來,拓跋槐屢次遣人招誘部落,壯大已身。」王夫人說道:「天子可有諭旨?」
「朝廷已遣使訓誡。」邵裕回道。
王夫人輕笑一聲,道:「光訓誡可不頂事。賀蘭藹頭是什麼人,妾很清楚。
拓跋槐更是野心勃勃,他不會聽的。」
邵裕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感覺王夫人的笑有種嘲弄的意味,仿佛在說他稚嫩。
這女人真是!在父親麵前乖得像隻貓一樣,偶爾還能露出幾分女人真性情,
但在他麵前,就裝腔作勢了。
王夫人朝下首一人點了點頭,赫然便是鎮西大將軍鬱鞠。
鬱鞠會意,出列道:「燕王殿下遠道而來,想必有些勞累,還請至偏殿暫歇。晚間會有人來請殿下赴宴。」
邵裕沒說什麼,行禮離開。
王夫人靜靜坐了片刻,問道:「烏洛蘭部的人到意辛山了嗎?」
「半月前就到了。」有人答道。
王夫人點了點頭。
隨著不少部落投靠過去,拓跋槐的野心日益膨脹。
之前他什麼都沒有,完全受製於舅舅賀蘭藹頭。從去年開始多了不少部眾,
就有點難以忍受了,畢竟賀蘭藹頭動輒打罵,還當著彆人麵,一點不給麵子,
槐如何忍得住?
投靠過去的部落,有些是真的不滿王氏兄妹,有些則不是·—
當天入夜時分,邵裕來到了山下。
篝火已經燃起,部落牧人們緊張地準備著酒食。
而就在此時,涼城宮前的廣場上,突然響起了高亢悠遠的狼嚎。
眾人一驚,尋聲望去,卻見皎潔的月光之下,一隻蒼狼仰天長嘯,聲震草原月光之下,王夫人抱著一個小男孩,站在廣場之上,宛如神女。
邵裕正奇怪那狼怎麼不咬人,卻見遠近的鮮卑人無分貴賤,儘皆臉色大變。
也不知道誰帶的頭,陸陸續續之間,越來越多的人拜倒於地,神色間虔誠無比。
這..
邵裕左看右看,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裝神弄鬼?」邵裕看向身側的郭時,低聲問道。
郭時點了點頭,亦低聲回道:「殿下有所不知,仆早年居太原,聽聞烏桓、
鮮卑習俗,以蒼狼、白鹿為神物。此為‘蒼狼嘯月’,乃異象,有天命所歸的意思。殿下可將其視為中原‘魚腹藏書’、‘狐鳴篝火’,又或‘天降甘露」、‘赤伏符’等異象。」
邵裕終於明白了。
良久之後,暗讚一聲:這王夫人還真不簡單。
暗流湧動之際,竟然想到這一招。
那蒼狼怕是養了很久了,之前在平城聽到的謠,多半也是她找人放出來的,心思可真深重。
再看看跪滿一地的鮮卑人、烏桓人,他又心中暗曬:竟無一個聰明人麼?看不出來這是假的?
旋又想到,或許不是沒人看出來,但一定也有人看不出來。
在大梁朝廷明確支持王夫人的情況下,很多人本就在搖擺不定。通過謠、
異象,王夫人算是能重新挽回相當一部分人的支持了,如果義從軍、落雁軍抵達的消息傳出,興許還能挽回更多人。
畢竟,很多時候人就是需要一個說服自己的理由。
不過,他的幾位兄長若是知道了,心裡會怎麼想這個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