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門下的險濤之中,五十餘艘艦船載著兩千名水軍將土,奮力前行著。
艙手們滿頭大汗,死死看著岸邊。
船工們低低喊著號子,用儘全身力氣與波濤搏鬥著。
江風中卷著股難聞的水腥味,聞久了之後你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這與血腥味無異。
江北爆發了激烈的殺聲。
站在船頭的楊寶抬眼望去,仔細分辨著。
殺聲從高到低,一路往江邊延伸著。
鼓聲隆隆不絕,響徹大江兩岸,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當是巨鹿郡王的主力部隊抵達了一一其實也沒幾個人,
步騎四五千罷了,多了供給不上。
但就這幾千兒郎,此刻卻如下山猛虎一般,從魚複、白帝二城中間殺出。
馬嶺道上,火光熊熊,殺聲震天。
明滅不定的火光照耀下,楊寶甚至看到了一麵接一麵倒下的「成」字大旗以及不知名的將旗。
江中灘上的敵軍水師動了。
他們奮力調整航向,向北岸駛去,與江浦上停泊著的水師彙合,看樣子要接應敗兵。
「正是此時!」楊寶收回目光,大喝一聲,道:「擊鼓!」
「擊鼓!」
「擊鼓!」
命令一聲聲傳遞下去。片刻之後,他的座艦上率先響起了激越的鼓聲,接著是跟在後麵的第二艘、第三艘船隻五十餘艘鬥艦各自擊鼓回應,慢慢收攏隊形。
江濤險惡,有些船隻敲著敲著鼓就沒動靜了,黑暗中唯有陣陣驚恐的呼喊。
沒有人會去救他們。
彆說這會是黑夜,便是白天也不會救,因為他們快航行到江中灘附近了,戰鬥即將爆發。
沙洲上的成軍也發現了這支趁著夜色突襲而至的船隊。
他們很驚訝,夔門堪稱鬼門,航行起來甚是危險,你還黑夜行船,不怕死麼?
沒人回答他們。
黑沉沉的夜空之中,突然出現了數十枚「火球」。
不,那哪是什麼火球啊,而是一個個燃燒著的陶罐。
罐子呼嘯著劃破長空,落在江中灘上,落在係泊於岸邊的船隻之上。
火苗借著風勢,如狂舞的金蛇,瞬間爬滿了船隻、營房乃至乾枯的蘆葦。
甚至於,許多陶罐在半空中潑灑、碎裂,浮油帶著火苗落在江麵上,形成星星點點的火堆,煞是詭異。
「殺賊!」已經有鬥艦的身影出現在江中灘附近了。
鉤索奮力甩至,鐵爪牢牢扣住船舷。
無數梁軍水師官兵呐喊著衝上敵船,與正在四處滅火的敵兵殺作一團。
風越來越大,火越來越猛。
江水拍擊著崖岸,發出一陣陣轟隆巨響。
雙方水師官兵的身形左搖右擺,踩著顛簸不已、晃動不休的甲板,捉對嘶殺。
未被火罐波及的成軍水師航船緩緩移動,試圖擺脫梁軍的鉤索。
梁軍水師鬥航奮力靠近。
槳手們高聲呐喊,充滿節奏的號子聲刺破夜空,臉上汗如雨下,頭頂在早春的寒夜中蒸騰起了一陣陣霧氣。
「嘩啦!」又一波數十枚陶罐飛了過來,燃起熊熊大火。
「啪嗒!」長鉤鉤住了敵方船舷。
「殺賊!」將士們高舉著大盾,奮力爬向敵船。
三層窗之中射出了密集的箭矢,木盾上片刻間就長滿一層白毛。
怒濤湧起,船身不斷晃蕩,時不時有人慘叫著跌落江中。甚至有人被夾在兩艘船中間,船身碰撞之時,渾身骨骼儘裂,血吐得到處都是。
「轟!」第三波數十枚陶罐飛躍而至,幾乎全落在了江中灘上。
營房、蘆葦、帳篷、木料等等,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都以不可抑製的速度燒了起來。
熊熊大火從岸上燒到船上,又從船上燒回岸上。
無數人哀豪著奔出,甚至顧不得江水寒冷,直接跳了下去。
這一場突襲,直接把他們打懵了。
江北的殺聲已經下到了江浦之上,成軍水師艦船萬箭齊發,試圖阻止追殺過來的梁軍陸師。後方的一些船隻幫不上忙,乾脆直接撤退了。
江中灘上,大火幾乎燃儘了一切。
熱浪撲麵而至,幾乎將眉毛引燃。
一艘又一艘成軍水師船隻起火燃燒,然後沉沒於江中。
水師官兵們哭喊著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很快被渾濁的怒濤吞沒。
梁軍水師方才追得很急,這會也不敢再追了,紛紛斬斷鉤索,順著江水向下遊退去。
慌亂之中,有船隻不幸觸礁,江水洶湧而入,水師官兵滿臉驚慌地棄船跳水,在黑夜中浮浮沉沉,大聲呼喊,乞求袍澤的救援。
還有船隻引火燒身,失去控製,不慎撞上了崖岸,粉身碎骨。
總之好一場亂戰,竟比陸上的斯殺還要慘烈。
當晨光到來,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江麵上就隻剩下殘缺不全的船板,以及江中灘上被燒得體無完膚的屍體了。
這一戰,水陸夾攻,成軍大敗,魚複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