弩矢從頭頂飛過,穿透了一名正欲扶他而起的親隨的胸膛,去勢未衰,又刺中後麵一人的肩膀。
慘叫之聲次第響起,鮮血彙成溪流,順著斜坡流下,慢慢滲進了草叢與碎石之中。
桓溫已經背起了雙手。
柵欄內外的戰鬥非常激烈,戶體不斷堆積,柵欄內少些,柵欄外多些。
已方主要的傷亡是由對方弩矢造成的,尤其是那些近距離發射的小手弩及藥弩、吹箭筒,刁鑽無比,又非常精準,選倒了不少柵欄後的飛龍山鎮兵。
敵方主要傷亡由弩台上發射的弩矢以及柵欄後長槍戳刺。
飛龍山鎮兵戰鬥力一般,乞活軍老底子的他們若非接受了正式訓練,和板蠻在山區打起來真不一定能贏,更大可能是輸,
而今有柵欄阻擋敵軍衝鋒,幾乎是站在原地和對方比拚戰鬥意誌,問題不大。
桓溫文把目光挪向各處弩台。
敵軍後陣分出去數百人,分作十數股,少數人持刀盾,大部分持弩矢,向弩台發起了進攻,意圖拔掉這個巨大的威脅。
運兵站在弩台下方,與這些攻過來的敵人展開了纏鬥,他們雖然沒法用步弓,但居高臨下,打得十分順手,縱不斷有人被弩矢射倒在地,陣腳依然穩住了,粉碎了敵人的企圖。
「轟隆!」正麵戰場之上,一麵柵欄轟然倒下。
板兵大聲歡呼,踩著同伴的戶體就衝了進來。
在他們兩側,更多的板兵一麵用盾牌抵擋戳刺,一麵揮刀劈砍捆紮木料的皮索,試圖擴大缺口,徹底將這道木柵衝垮。
弩矢又飛了過來,在人群中製造著恐怖的殺傷。
桓溫下令升起了另一麵旗幟·
智言一手持盾,一手執斧,順著缺口衝了進去。
當麵的飛龍山鎮兵直接被他們衝散了,但他們不敢後退,依然留在原地,長槍挺刺,殺聲震天。
智言幾乎重演了仙都觀外馮八尺嫻熟的動作,盾麵壓住刺過來的槍杆,近身之後,斧子重重劈在鎮兵的肩膀之上。
骨骼碎裂之聲幾乎充斥耳膜,鎮兵慘叫著倒在地上,腦海中最後的畫麵是出征前新婚妻子高高隆起的小腹。
殺得一人之後,咎言繼續前衝。
他仿佛能預判敵軍的動作似的,前行十餘步,便已殺得兩人,其中一個鎮兵少年嘴上還有淡淡的絨毛,滿臉驚恐地看著大斧劈碎他的頭顱。
身旁的親隨一個接一個倒下,言渾然無覺,或者感覺到了,但他不在乎,
這會已經殺上頭了,他隻想殺個痛快。
「噗!」在第三次劈倒一名四十來歲的鎮兵後,智言隻覺前方一空。
他下意識抬起頭來,入目所見是密密麻麻的長槍叢林,以及那與他們部落幾乎彆無二致的板藤牌,這是一一「咚咚咚———」鼓聲驟然響起。
徐耀祖帶著一千寶兵牆列而進。
他們不是很熟練,走得也不是很整齊,但密集陣型對散兵,一切都不是那麼重要了。
「殺!」叢槍刺去。
擋在他們麵前的無論是飛龍山鎮兵還是板兵,儘皆被刺倒在地。
大陣繼續向前,叢槍繼續戳刺。
在寶兵後方列陣的飛龍山鎮兵見了,怒發衝冠,憤恨不已。
與此同時,一些聰明人也明白了桓溫為何如此布陣。因為寶人會不分敵我,
隻要亂跑亂撞,沒按照事先計劃從兩側遷回至後方收容的,一概刺倒在地。
如果換作他們,麵對朝夕相處的同袍,能做到這般決絕嗎?混戰之中,隻要稍一猶豫,陣型就會被人衝散,然後陷入新一場混戰之中。
這幫當官的,心全是黑的!
桓溫仍站在大樹下,半邊身子都被雨水浸透了,但他並不在意,隻看著戰場一千寶兵組成的長槍叢林很快將隊形散亂的板兵壓了回去。
他們大踏步前進,越打越順手,很快衝到了柵欄處。
木柵幾乎已經讓板蠻拆光了,他們踩著橫七豎八的屍體,搖搖晃晃地向前衝,遇到巴東寶兵時,便如那海浪撞上礁石,被擊得四分五裂。
一千寶兵身後,還有一千五百飛龍山鎮兵,他們已經列陣完畢,緊隨其後,
向木柵處衝去。
寶兵很快越過了柵欄。
他們甚至按照旗號和鼓聲,臨時整理了一下隊列,然後便順著坡道,追著撤退的板兵,殺向山穀之中。
飛龍山鎮兵很快也越過了柵欄,衝向山穀。
從桓溫的視角往下看去。
生力軍的殺入令板蠻潰不成軍,戰場從穀口延續到山坡,再延伸到穀底,
然後還沒有停止,整整三千五百步卒如同鐵錘一般,將山穀中的板兵一擊而碎,在後方追亡逐北,直到一聲「將軍死了」,三千餘板蠻徹底崩潰,散得到處都是。
桓溫果斷投入了最後一支部隊:五百襄陽運兵、八百飛龍山鎮兵外加一千寳兵,讓他們緊隨其後,追擊潰敵。
是役,梁軍大破板蠻,連克兩個山穀,斬首七百餘級,俘千人。
消息傳到羅演處之時,他突然有些惶恐:兩戰皆北,折損四五千人,這仗還怎麼打下去?
正當他打算調集精銳,伐木設柵,從進攻狀態轉入就地防禦時,後方三裡外的某處河穀中,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喧嘩,「我軍敗了」的喊聲如同瘟疫般四處傳播了開來。
如果仔細看一下的話,河穀中無數士兵正在收拾行囊、器具,準備向後退去。
而且他們還非常貼心,派出信使前往各處,通知與他們關係良好的部落一起跑。
一時間,板蠻各姓酋豪們風中淩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但人是會自己嚇自己的,有人隻喊了句「我軍敗了」,但傳播一圈再回來後,可能就變成「羅仆射死了」這種離譜的謠言。
一場大潰退已經難以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