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牟汗第一次認真思考是不是要做出什麼改變。
意辛山那地方真的不如這裡,更不如中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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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宮內,王氏一覺醒來,扭頭看向枕邊的孩子。
五月底的時候,她痛了半夜,最終把這個孩子生了下來。
這是她第五個孩子,也是和他之間的第四個孩子。
這次又是一個兒子,他應該會很高興吧?
但王氏一個人的時候,卻隻想流眼淚。
她才二十七歲,就被迫為他生了三子一女,豬都沒有這麼——
孩子生多了,美麗不複往昔,外間的物議也水漲船高,多難聽的話都有。
但這是她願意生的嗎?
她曾經對邵勳說過,她雖然殺了不少人,但她是女人,有時候會軟弱,會在確保不被外人發現的情況下流眼淚,現在就是了。
長子逼迫她,諸部貴人心思回測,就連兄長都想著利用她為王氏家族謀利益,所有人都想著從她身上咬一口下來。
她太難了,尤其是過去的五月。
天災人禍不斷,讓她頗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代國看似平靜,但她能感覺得到下麵湧動的暗流。
期間唯一的安慰居然是來自那個男人。
單於都護府遣人探望了下孩子,那個人直接給她寫信,要率大軍來陰山「卻霜」。
也隻有這個時候,她更深一步的認識到了一個道理:女人秉政很難的,沒有男人幫襯,根本不可能長期維持下去在床上自怨自艾了一會後,王氏將女官和宮人喚了進來,服侍她起身穿衣。
生完孩子還不到一個月,腹部還沒完全平複下去,王氏低頭看了看,微微歎了口氣:會不會太難看了,讓他厭惡?
她就這樣糾結著,直到穿戴完畢後,才恍然自嘲。
案幾上擺放著一份奏疏,說起來可笑,這還是單於府幫忙整理的,從前普神龜九年(325)始,及至梁開平五年(331),一共七年。
「神龜九年七月,行幸陰山,九月,車駕還宮。」
「神龜十年五月,行幸陰山之北,十二月,車駕還宮。」
「開平元年六月,行幸陰山,八月,大閱諸部。」
「開平二年五月,行幸陰山之北,九月,田於山中。」
幾乎每年都要巡幸陰山,有時候是她出麵,如果她正好身懷六甲,不便出行,那就由兄長王豐相代。
神龜九年那次,她才生下力真兩個月,就巡幸陰山了,那時候真拚啊。
開平元年那次,剛生下阿六敦三個月——
每一次巡幸陰山,都有著卻霜的目的,至少是目的之一。
隕霜未必造成霜凍,但今年的霜太頻繁了,夜晚也出奇得冷,霜降更來得很突然,以至於過往總結的經驗全失去了作用一一「天雨新晴,北風寒切,是夜必霜」。
王氏繼續往下看著。
單於都護府的幕僚們幫她總結了最近七年卻霜的具體日期、地點以及當時前後幾天的天氣、農作物受災情況等等。
老實說,至少在大普朝,官員僚屬們都不一定會刻意收集這些信息,但代國自八年前就開始了,是那個男人特彆囑咐的,送給她的禮物。
五月隕霜不斷,四月中馬邑、五原第一批下種的大約損失慘重,可能要大麵積減產甚至絕收。
代國和以前不一樣了,檫不但是糧食來源,其秸稈還是非常優良的飼料,牧草停止生長後經常拿碎的秸稈喂養牲畜,可以說事關國計,疏忽不得。
五月初定襄、雲中一帶種下的應該也沒了。
五月中下旬播種的那批倒還好.···
牧草方麵—
最先返青的南邊的牧場,其牧草也遭受隕霜打擊,稀疏零落。
中部牧場好一些,山後牧場返青最晚,反倒受影響最小一一不過,誰敢說接下來沒有隕霜了?
而且今年多了很多大風,即便沒有隕霜,到了八月子陸續成熟,不怕霜凍了,但狂風也會吹落種子,影響收獲。
雁門關外就是這麼難,所以各部落才分外渴望溫暖富饒的土地。
王氏翻到最後,奏疏上有一條:梁帝停駐武鄉時下令,晉陽大倉撥發六十萬斛栗麥,車運平城。
這批糧食過來,又能收買人心了,甚至可以此為餌,誘使各部落為其所用。
若在往日,王氏會有些不高興,但現在卻鬆了一口氣。
把一切交給男人,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想到這裡,她又將女官喚至身前,吩咐道:「請四位輔相來宮中議事。」
女官有些驚訝,道:「可敦———」
「無妨。」王氏毫不在乎現在就見人,道:「即刻吩咐下去。另,看好什翼鍵,彆讓他亂跑。」
說到這裡,歎了口氣,似乎在為自己開脫一般說道:「不跑,還有活路,跑了,可就真沒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