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烈日正盛,炙烤著大地。
徐光輝依舊穿著略顯厚沉的綠色洗手衣,聽診完上了120急救車的一個昏迷患者後,抽回聽診器。
緊接著一跳而下,轉頭吩咐道:“儘快聯係醫院,能早點進手術室就進手術室。”
“患者當前的生命體征雖然平穩,但也不能拖久!~”
“好的,徐隊長。”跟車的醫生點頭。
徐光輝回頭,另外一個綠衣服遞過來一包紙巾:“徐隊長,我們轉運4組的病人差不多都轉診走了。”
“在地的三輛手術車,1號車也空了出來。”他說話間,目光望向更內層,微微眯著眼睛:
“好像也沒有病人轉運出來了……”
“有問題。”徐光輝的語氣篤定,他接過紙巾之後,趕緊轉了一個向,疾跑過去。
“何組長,有問題。”徐光輝對轉運4組的總指揮何雲山彙報。
“什麼有問題?”何雲山放下了傳令機子。
“來回轉診的這個醫生有點問題。”徐光輝說完,還要繼續時。
何雲山聞言目光一凜,轉頭:“鄭遠,鄭遠…”
鄭遠是轉運四組負責維持現場秩序警察組組長。
徐光輝忙打斷道:“不不不,何組長,你誤會了。”
“我是說,這幾個醫生的技術水平很好,不是說他們是搞事情的這種問題。”
“我們4組,轉運處可以往前移!~”
“這樣可以儘快加速周轉。”
“這幾個小時,從裡麵送出來的急診患者,全都是可以直接進手術室處理的那種,幾乎沒有瀕危需要我們再處理的!~”徐光輝趕緊以專業的角度進行了分析和拆解。
大型急救,大抵可以分為六個節段。
事故現場,事故外的醫療隊,轉運處,醫療車,醫院的急診科、手術室或專科。
每一個節段的任務都是不同的。
醫務人員隻會親臨小型事故的現場參與急救,像今天這樣的現場,醫務人員是不會靠近的。
所以,基本都是醫療隊作為現場搬運出後的第一道生命防線,主要是處理一些非常要緊的情況。
比如說有骨折就臨時固定處理,有出血就填塞止血,有創麵就臨時包紮。
現場處理後,來到轉運處,進一步分揀,根據輕重不同,放置不同的標簽,看情況是否需要現場手術或轉運至各個醫療單位。
120跟車醫生則負責一路上的周轉生命體征的維持……
“何組長,怎麼了?”被何雲山叫來的鄭遠穿著製服,從圍控秩序的人群中脫出。
“沒什麼,鄭組長,是誤會,您繼續去和外麵的人群溝通吧,讓他們儘量不要著急,不能打擾這裡的搶救秩序。”何雲山道。
他還以為是醫療隊裡麵混入了混子,是普通人裝扮醫療隊來混流量搞直播之類的。
現在的人,為了博取流量,什麼事情都敢做,不設底線。
“哦,好的。”鄭遠馬上退走。
“徐組長,你要對你的話負責!~”何雲山摸著下巴,顯然也猶豫。
其他幾個轉運組,目前都還留守著陣地,呼叫支援。
他作為四組的‘指揮’,如果申請將轉運處往裡靠,那就是標新立異。
雖然‘突出’,但不是必要的情況下,他不希望以這樣的方式打其他人的臉。
但如果是事實的話,何雲山也不會害怕自己帶的隊突出一些。
畢竟都是為了救命!
“何組長,我怎麼可能是為了請功和冒進?”
“這邊應該是來了一些熟手和高手,所以才可以在現場處理,就把病人處理得非常到位。”
“裡麵的醫療物資需求很大,已經要走了很多清創包等急救物資。”
“需求大就是用的多,為了減少這樣的轉運,給他們提供更多的資源和人手!~”徐光輝馬上解釋道。
這個時候貪功勞是要被追責的!
開玩笑,徐光輝如果有選擇,他想回家去抱著老婆睡覺。
這周日在家裡睡覺不香麼?
他想頂著烈日,四脖子汗流地在這裡搏名氣?
何雲山也是見過場麵的,當機立斷道:“所有人散開!~”
“物資車先往裡麵開!~”
“轉運處準備往前靠。隨時接應從裡麵轉出的患者,速度要慢,要穩,不要快!~”
何雲山快速吩咐完,就拿出了自己的call機,向上彙報:“總指揮,我們這裡是轉運4組,我們4組轉運處的患者都已經轉運完畢,沒有堆積。”
“醫療組的組長徐光輝,4組指揮請求將轉運處往裡靠200米到300米!~”
“請指示。”何雲山問。
卡嚓卡嚓。
call裡很快傳出了回答:“何雲山你如果可以確定轉運處的患者都得到了處理,就往裡靠,隻能往裡靠200米!~”
“不能靠三百米!~”
與此同時,徐光輝的call機也響了:“請轉運4組的醫療組長,詳細彙報現場情況。”
徐光輝道:“我們4組,共有三台手術車,其中一台已經空了出來,目前所有轉運至轉運處的患者都已經離開現場。”
“兩台120處於隨時待命狀態。”
“現場醫療隊需要更多的物資,我們申請將轉運處往裡推進,減少來回轉運……”
“如果還有血的話……”
……
“當前學識點餘額:66524.3!”
學識點雖然在不斷增加,可方子業卻依舊緊皺眉頭,這些學識點可不足以應付現場的許多變化啊!
方子業隻是將胸外科的一套技能加到4級,就消耗了接近六萬點學識點!~
現在這些剩餘的學識點,也隻夠他加一個專科的!
書到用時方恨少!~
可方子業也沒有辦法短期積累學識點了,如果真的自己都沒辦法出力了,那就隻能聽天命了。
自己已經儘了全力。
三組合並後,雖然負責的範圍擴大了一些,但搜救的效率在不斷降低,目前還沒有新的“產出”,因此眾人再次得了一口喘氣的時間……
方子業也再次品嘗到了咖啡的味道。
看到眾人汗如雨下,不知道是哪位好心的群眾從隔壁搬來了一台室外的冷風機,對著他們直吹。
六月的燥熱是不可能被一台冷風機給驅散的,但有風拂麵,總比沒有的好。
夏天本就燥熱,方子業還去了餘燼處好幾趟,還搶了幾個人過來,身上的汗已經不能用粘稠來形容。
乾巴,汗鹽貼身,其實格外不舒服。
方子業單手喝著咖啡,單手索性將胸口的衣領敞開,希望可以送更多的風進去。
聶明賢和吳軒奇二人的頭頂,有飛灰沉落,粘連在帽子上,格外顯眼……
兩人也各自用手扇著風。
彭鵬、鐘薛高等人的傳呼機裡,斷斷續續地傳來一波又一波卡殼的聲音。
“放棄搶救!~放棄浪費時間。”
“心外按壓已經持續了十分鐘無效者,全都放棄……”
“轉運處有備血沒有?”
“沒有…早就用完了…”
“手術車七號,心臟破裂……”
“3組方向來幾個轉運的人……”
“5點鐘方向,患者現場大出血!~”
“注意垮塌……”
音色各異,來自各人,有方子業等人熟悉的,也有方子業等人並不熟悉的。
聽到這些雜亂無章的聲音,原10、11、12組的組長彭鵬、鐘薛高、李群東三人都儘皆麵麵相覷……
而後把餘光注意在方子業幾人身上。
4組現場遇到的“病人”也不少。
現在的局麵不如火災初發時‘淩亂’。
那時候主要是輕症、重症患者集聚紮堆,主要講究的是一個急。
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
現場被搜救出來的,全都是危重、瀕死患者。
數量不多,但每一個處理起來都格外複雜。
死亡率也在不斷攀升,幾乎過一分鐘到兩分鐘,就可以聽到死亡宣告。
然而,自從合組之後,方子業與聶明賢二人去了現場幾次後,合並的4組不僅沒有慌亂,如今反而有空開始喝咖啡,吃麵包,喝牛奶……
坐下來開始吹風。
這絕對不是偶然事件!
“你眯一會兒吧,如果有情況,我叫你。”吳軒奇靠坐在方子業的身邊,繞過方子業,遞給了聶明賢一顆檳榔。
而後又給彭鵬等人散發檳榔,隻是繞過了方子業。
聶明賢是用嘴巴接的,他看了看方子業和吳軒奇帽子上的灰塵積厚後,將兩人的帽子都扯了下來,而後再從口袋裡掏出來了幾個新的,各自遞了過去。
烈日酷酷,搜救的消防大哥們肯定比他們更累!
但方子業等人不是搜救專業的,去了隻能是添亂,在沒有病人再次靠近前,他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休息了。
方子業嘬了一口咖啡,享受著自己等人奮鬥打下來的片刻安寧。
“從來沒這麼困過,也從來不覺得,冰咖啡是這麼爽口。”方子業整個人癱軟在地,一點力氣都不想用了。
他的咖啡都是放在搞出,將吸管的軟管接近了嘴巴裡,偏頭就能喝。
將偷懶二字可謂是發揮到了極致。
彭鵬聞言,作為燒傷科的“組長”,也是意識到了方子業可能是絕對的大腿,也笑著建議道:“方教授,您太累了就困一會兒吧。”
“我們守著就行!~”
彭鵬作為醫生,而且還是副主任醫師,當然知道乾活不能簡單地按照時長計算。
好比醫院裡的手術,輔助站崗幫忙的下級醫生站十個小時,都未必有主刀醫生全身心投入四個小時耗費的精力和體力多。
方子業沒有回應,後背往後靠著一個平整的堅硬物就開始眯眼提神。
他很累。
關節很酸,手腕關節幾乎已經遲鈍。
屁股墩子沾地之後,就不想再挪起來。
他的頭靠近了牆壁遮擋太陽的陰影處,就這麼眯了過去。
在現場,方子業固然可以再去屍體擺放處,但方子業並沒有去選擇這麼做。
因為方子業知道,現場與療養院內不同,這裡是現場!
一切行動聽指揮。
自己是被指揮者,如果不聽招呼的話,就會打亂彆人的節奏。
打亂搶救的節奏,就是大忌。
自己既然不是控製節奏的人,那就不要節外生枝。
如果自己是指揮者,那方子業倒是可以更加‘靈活一些’!
在現場,更要講生死有命!
富貴在天。
一群人才享受了十幾分鐘不到的片刻安寧,就被扛來的一副擔架打破。
不過,很顯然,這一次被擔出來的人,運氣比較倒黴,已經處於拳擊狀,全身乾枯,牙齒外露,全身肌肉收縮焦灼,如同是原始人一般。
吳軒奇伸手探了一下患者的頸部,已經起了碳化的乾殼。
搖了搖頭。
兩位消防員也隻是略等了一會兒,也就木然地直接往外走了。
他們已經習慣了,畢竟,在看到他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有了初步的決定。
之所以還來醫療組暫停一會兒,隻是奢望他還可以有救,他們不是專業的人,不能單方麵地判定和剝奪他可能生還的希望。
死,才是如今現場的主旋律。
一連出來兩人,全身都被燒透。
閻王看了都搖頭,估計都不知道該如何對他們進行收斂……
血肉之軀,在現場是極為弱小的。
……
方子業感覺自己才剛眯著,就馬上被人給敲醒了。
“醒一醒,子業,有大活!~”吳軒奇拍了拍方子業的肩膀,就紮步跳起跑開。
方子業迷迷糊糊間,覺得陽光有些刺眼。
他睡前躲著的陰影處,已經重新被陽光覆蓋。
可一秒之內也回過了神,注意到自己還在現場後,立刻高度緊張地撐地而起。
而後開始穿戴手套。
因為方子業才四處都是黑色餘燼的主旋律中,看到了刺目的紅色。
紅色是血。
但此刻,患者有血,代表著他沒有被吞噬,至少沒有完全被吞噬。
方子業快速穿戴好手套後靠近的時候,吳軒奇與聶明賢等人已經把患者團團圍住。
方子業找不到插手的地方,便直接發令;“讓個位置給我!~”
方子業是副組長之一,聽到他聲音的就近幾人趕緊轉頭。
看清楚是方子業後,馬上開始八字撤開。
方子業也就填位而上。
“主動脈!~”吳軒奇也聽到了方子業的聲音,初步查體完的他馬上說道。
方子業沒有任何猶豫!
直接相信了吳軒奇的初步診斷。
“鐘薛高,把衣服剪了!~”方子業對對麵站著的鐘薛高吩咐。
“刀給我!~”方子業接著對聶明賢方向道。
聶明賢此刻手裡也沒有刀,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身邊一個負責開清創包器械的人稍微慌亂了一下後,直接將刀片朝著方子業戳了過去。
刀鋒很利,方子業的手套毫無防禦功力!
好在方子業眼疾手快地躲過了,隻是擦傷了皮膚。
鈍痛不利。
“對不起!~”遞刀的人年紀應該不大。
可方子業並沒有罵人,也沒有糾結,再次找了一個機會,拿準了刀之後,將自己的學識點再一次傾瀉而空。
開胸!~
“有大力剪沒有?”方子業低頭問。
方子業手裡拿著刀,無名指的指背有鮮血流出,緩緩滴滲在患者的皮膚上。
“你受傷了。”吳軒奇伸出右手,與方子業隔了至少有四十多公分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