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霧緩緩沉墜,風煙俱靜,天地間似一片靜謐無聲。
陳珩將大手伸回,法決一拿,隨著轟隆震響,他身軀同樣拔高到六十餘丈,傲然立於天中,如若大嶽崔嵬。
崔钜見陳珩腦後一輪圓光浮動,外圈明淨無暇,內層混沌幽森,身罩霞衣,有雲葉天花環繞拱衛,氣息堂皇正大,好似天地之威,叫人莫能夠抵禦!
崔钜瞳孔微縮,腦中飛閃過幾類肉身法門,很快也會意過來,訝道:
“太素玉身?”
“太素玉身!”
段圭與金宗純狐疑相視一眼,後者更是不由失聲道:
“誰還敢修這法門,不怕陽九百六的嗎?便是一派真傳,這也太過托大了,難道玉宸的大德有那麼好的耐心,隔上幾日便會親自出手,對他施以遮掩秘術?”
薛敬見狀若有所思,早在四院大比時候,他便聽得陳珩以太素玉身力挫和立子,摘得了大比魁首之名。
此事在玉宸當時還惹出過不小風波來,人人都在猜測陳珩身後的那尊大靠山。
畢竟若無人護持,擅自修行太素玉身那可無異於是尋死了。
而如今看來……
“如今看來,通烜祖師或許早便提前落子,有將真人收入門牆之意了?”薛敬感慨一歎。
一旁蔡慶更是驚詫,拉住楊克貞問個不停,汪紜等亦是支起耳朵來,不免好奇。
就在這議論紛紛之際,崔钜卻沉默片刻。
他臉上微有一絲豔羨之意,但很快一搖頭,神情又毫無波動。
“貴師倒是有耐心!”
崔钜冷笑一聲,左手握拳,右臂抽刀,於電光火石之間,狂猛殺去!
太素玉身固是存有種種缺漏,也因而在道廷的肉身成聖部內僅位列中下品,遠比不得真武山絕學不滅金身。
可陳珩既敢光明正大使出此法,那也意味他那太素玉身係物定是被仙道大德施法遮掩過,崔钜自然懶得多費手腳,還特意去耗神推算一番,且他也並不擅占驗一道。
“不滅金身縱放眼前古之紀也是位列上中品,我已摸索出了門道,便是算不到你那係物又如何?
我不信以這一雙拳,打不爛你的法體!”
崔钜心念電轉,戰意更熾。
陳珩冷喝一聲,雙目殺意森然,當即將身一縱,悍然迎上!
霎時間。
塵起沙飛,氣障蓋日,如天崩地裂了般,巨響不斷炸開!
這是最純粹的力道的碰撞。
沒有神通,沒有法力。
一股股氣旋平地生起,向四下擴去,好似一條又一條山蛟擺尾,抽碎罡風,在地表留下深深溝壑,觸目驚心!
這等碰撞之下,也唯有薛敬、段圭等幾個大宗長老的目力,才可看清兩人的身形所在。
僅是轉睫之間,兩人便已連對了數十拳,急如風火!
圓光明滅不定。
神怪真形陣陣搖動,似要如日下水漬淡去。
過得數百合左右,隨著一道氣浪如驚虹般劃破穹幕,光影晃動,兩道身影也是乍分。
此時陳珩縈繞身周的水幕天花已是殘破不堪,腦後圓光亦黯淡幾分,至於另一處的崔钜,則更是淒慘。
他身後的先天神怪虛形呈朦朦朧朧態,嘴角隱見血漬,體表華光如風中炬燭,不時閃動。
崔钜沉默看向手中長刀,刀身處有幾道裂紋在緩緩擴開。
幾息後,隨著“哢嚓”一聲,這口上乘寶兵竟是硬生生崩出個豁口,器靈發出哀聲來。
“怎會如此?!”
金宗純麵色難看。
不滅金身固然是真武山鎮世絕學,足有撼天關而搖地軸之能。
而去了係物這一最大弊病的太素玉身,它若與之相比,卻也毫不會弱。
何況太素玉身的修行法門也並不如不滅金身一般繁瑣,無需什麼神怪精血或靈寶大藥為輔材。
時至今日,因得真傳之位,寶材資糧充裕,近來陳珩也是將太素玉身堪堪修得了元境五層,更進一步。
元境三層,大抵已可在洞玄稱雄,元境六層,則為金丹之極。
至於始境三層、六層。
那則更是在對應正統仙道中的返虛與純陽了。
如今陳珩以元境五層的太素玉身壓崔钜一頭,使他引以為豪的不滅金身受創。
這雖叫段圭、金宗純等心中驚疑,但實則也在陳珩預想之中,並不意外。
“真是好一場龍爭虎鬥……”
天邊遠遠。
一座好似瓔珞砌成的百丈浮空靈峰上。
韓印覺孤身一人盤坐於峰頂蒲團,他身上衣袍隨風而動,也並不將靈峰朝段圭處靠攏,幾個身圍將丈的韓氏家將恭敬候在峰下,家將們的體貌或長角生鱗,或是麵青眼赤,顯然都是妖類成道,並無一個人身。
此時韓印覺在歎了一聲,望向身旁的銅鏡,道:
“似這等人物,我若是和他們正麵對上,怕不出百合,便要淒慘授首了……常言天生萬類,倒還真是差等不一嗬。”
銅鏡虛懸在空,鏡麵被磨得極光,甚是溜滑。
透過鏡麵清晰可見陸審正箕坐在一方玉台上,單手托腮,眼神饒有興致。
“的確龍爭虎鬥……這等激烈,叫我也難免手癢了。”
陸審頷首讚歎,聲音透過銅鏡遙遙傳來。
在他視線當中,見陳珩與崔钜已是振起精神,又悍然鬥在一處,忽爾風雷陡作,聲勢極宏!
韓印覺聽得這讚歎聲,道:
“陸兄若是對兩位,勝算當有幾成?”
陸審淡淡一笑:“雖說陳珩此人於符陣一道不算精通,崔钜的遁速亦差了一籌,不過我也並不擅長劍法,論起自創法門來,更低崔钜一頭。
似這等事情,不切實打上一場,又怎能知曉?”
陸審言辭雖謙遜,語聲中卻隱隱可叫人聽得一股掩飾不住的傲氣,好似目無餘子,有能穩勝過陳珩、崔钜這兩人的底氣。
韓印覺若有所思,這時陸審又開口道:
“不過若真是到了不顧後果,生死相搏之際,陳珩反比崔钜更好拿捏一些,我若想殺他,隻消耗了身家便是。”
韓印覺琢磨片刻,腦中靈光一閃,忽脫口而出:
“莫非是太素玉身不成?陸兄究竟是有何等重寶,可以算得他那係物所在嗎?”
陸審笑而不語。
韓印覺見狀也不強求,隻一笑道:
“我知陸兄如今在龜蛇大窟潛修,不好真身出麵,可若真到事有不諧時,還懇請陸兄念在你我二人情麵上,親來葛陸一趟,將那道玄陣布下。
尊師祖當年是名蓋胥都的仙聖,尤以陣道稱雄!
陸兄身為三代首徒,是真正的衣缽傳人,放眼宇內無數同輩,我想也唯有陸兄有能耐可布下那玄陣了!”
陸審挑一挑眉,對這吹捧之言倒也未做什麼回應,隻麵上一笑,不動聲色轉了話鋒:
“韓兄,我知你欲將崔钜綁上韓氏的船,可你稍後那行事,在我看來卻著實不妥當,非僅會惹怒陳珩,崔钜也不會承你的情,何必如此呢?”
“當年若無我家幾番庇佑,崔钜早失了性命,又如何能有今日風光?”
韓印覺難得麵無表情,手指輕敲膝蓋:
“崔钜是知恩之人,連一個曾施他飯食的馬奴都要傾力回報,為此還求到了真武山頭上,而我家屢救他性命,他又當如何?
之後那事能不能成實則無關緊要,我隻是欲令崔钜知曉我家心意之堅!他既自詡是知恩之人,便當有回報!”
“……”
陸審神情古怪,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