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的咆哮聲音震動川野。
長槍肅殺,森然銳利,宇文烈的重槍刺出,裹挾的勁氣猶如暴風一般,掀起重重疊疊的浪潮,隻是一次順勢的前衝讚刺,就有百十個人被掀飛。
一名模樣極美豔的女子驚慌失措,道:「將軍!」
「宇文將軍,槍下留情,妾身也是被家族世家逼迫來此,也有說不得的苦衷「願以身相許。」
「願,願為奴為婢,求將軍—————
這女子模樣極美,雙目含淚欲泣的模樣,猶如風中蘭花,讓人禁不住心中泛起漣漪,但是那柄墨色的神槍竟沒有絲毫的遲疑,就連一絲絲的緩和都沒有出現。
就隻一瞬,將她刺死。
神駒一躍,從其頭頂躍起。
神駒嘶鳴如龍,落於大地之上,然後邁步從容往前。周圍樹葉瀟瀟,宇文烈左臂抱著姬寧兒,看前方風光已變,山林秀美,水流潺潺,神將嗓音冷淡:
「再往前行,不過半日功夫,就是原本的陳國所在之地。」
「前方已是麒麟軍勢力範圍。」
「你們兩個,也可以不必跟著了。」
後麵風起,一名道人,一名老僧步而出。
正是學宮之中道門和佛門的宮主,同樣在九重天之上看到自己道路的道門紫陽真人,佛門中土活佛,宇文烈親自護送姬寧兒和姬衍中,一路而來數日。
前方中州諸多勢力攔截,皆被神威大將軍鑿破斬殺。
白虎之前,並無無辜。
紫陽真人和老僧因公羊素王之托付負責這一邊的後路,本來打算等救出赤帝姬子昌之後,一起保護著撤離,如今姬子昌的抉擇他們也知道,旋即便決定來護送姬寧兒。
隻是未曾想到,本該是要滅口的宇文烈,竟是選擇親自相送,兩人便潛藏於暗中相送,一方麵以免和宇文烈相見,反生出些麻煩變數,二來暗中活動,除去一些潛藏的陰招和殺手。
紫陽真人拂塵一掃,嗓音平和:「將軍義勇無雙。」
「貧道佩服。」
宇文烈並未去看這佛道魁首。
他是入世匡扶天下的神將。
避世修行之人,入不得他的眼睛。
姬衍中雙目隱隱有些血絲,看上去也比往日更為蒼老衰頹,這幾日來,他晝夜不息,隻是握著自己的劍,戒備著周圍。
或許,在這種整個天下紛爭最極致的一點上,七重天的武道境界,已不能夠算是可以扭轉什麼局麵的力量,可他還是本能地做出這樣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如果不努力做些事情的話,他的心神會越發焦灼和痛苦,若不做些什麼的話,最後和姬子昌的交談,還有赤帝姬子昌的決意,就會不斷的出現在他的心中,帶來一種一種隱隱的刺痛。
姬衍中道:「多謝宇文將軍一路相送—...”
老者嗓音沙啞。
宇文烈看著姬衍中,翻身下馬,把手中的重槍插入地麵,俯身,要將姬寧兒遞給姬衍中,墨色的大擎垂下,那孩子在他懷中睡得安穩,隻是在送出之時,小手抓住了神將鎧甲上猩紅色的瓔珞不放開。
姬衍中道:「小公主————
「我們到了,要走了。」
姬寧兒隻是迷迷糊糊,卻像是這個時候的所有孩子一樣不鬆開手。
神將清冷俊美的麵容上浮現出一絲溫和。
伸出手,將代表著平安和百戰百勝的紅色瓔珞結摘下來,他的手掌也覆蓋著暗銀色的甲胄,將此物放在孩子的懷中,嗓音平淡:「既然喜歡的話,就送給你了。」
「當做告彆的禮物。」
姬衍中道:「她似乎很相信將軍。」
「宇文將軍不繼續送她一送嗎?」
宇文烈收回手:「不了,若我和李觀一相見,則必有一戰。」
姬衍中道:「秦王並非這樣的人。”
宇文烈看他一眼,淡淡道:
「是我會出手。」
五個字,神將的傲慢和脾睨。
那種從始至終一以貫之的傲氣就已經彰顯得淋漓儘致了,姬衍中默,感覺到被震鑷,似乎有許多話想要說,但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秉性溫和寬厚,卻也因此少有自己的決意。
古人說,有大才的人,就如同錐處於囊中,一旦動,自會破囊而出。
在這樣的時代裡麵,風起雲湧,波濤萬丈。
越是衝突和矛盾激烈的時代,這些超凡脫俗的人就越會凸顯而出,無論是陳輔弼,魯有先,還是陳鼎業,姬子昌,到眼前的宇文烈。
秉性不同,立場不同,卻皆耀耀於當代,名動於千秋。
君心如鐵,行於亂世波濤之中。
和他們的清醒決意相比。
姬衍中的心中會有一種愧疚和自卑之感。
他終究寬仁,寬厚,也終究潛藏著軟弱,平和時代的寬仁老者,在亂世波濤洶湧,抉擇巨變的時代裡麵,便是瞻前顧後,遲疑不定了。
宇文烈道:「另外,她也不再是公主了。」
「活下來的,不是公主。」
宇文烈的聲音平淡。
「天下太平之戰,若我等勝了,那麼,她就在之後的太平時代裡麵,做她父母想要她過的日子就好;而若是我等敗了,則自不必說。」
「最後一次見麵了。」
宇文烈伸出手將姬寧兒的頭發撥開撫平。
小娃娃睡著,迷迷糊糊怕冷。
似是甲胃的肅殺和淩冽讓她感覺到了冷意。
她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避開了宇文烈的手指。
宇文烈沉默,摘下了自己的手甲,白皙修長的手指觸碰了下孩子,然後收回了,他的眸子清淡平和:「陛下的天下偌大,容得下一介孩童,但是,卻容不下赤帝的叛逆了。」
「姬衍中。」
「你好自為之。」
「告訴李觀一,戰場之上,我等著他的猛虎嘯天戟。」
龍駒的鳴嘯聲音猶如墨色的龍,神將翻身上馬,大擎翻卷如黑雲,他坐在龍駒之上,玉冠束發,眉宇脾淡漠,沒有說什麼告彆的話,也沒有說什麼其他威脅的話。
隻是一拉韁繩。
沒有遲疑,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神駒轉身,馳騁而去,此地山川之中,大擎帶竹葉,龍馬踏波濤,墨色重槍,撕裂亂世,神威大將軍宇文烈,短暫的柔和之下,再度握著槍,馳騁他的結局和亂世。
看男兒,到死心如鐵。
且試手,補天裂。
能否功成,不是最重要的事情,是否是有在這亂世洶湧之中,抬手補天之決意。
不成,便死!
男兒勇烈,再不會有第三條道路。
宇文烈遠去,一直被神將以白虎罡氣保護的孩子忽然感覺到一種疏離和不安心的感覺,伸出手大哭起來,宇文烈沒有回頭,隻是白虎忽然咆哮,聲音清朗,
震響於山川之間。
於是令這群山回蕩,林葉瀟瀟,猶如告彆。
姬寧兒忽又笑起來。
冷傲至極之人,即便是告彆猶自如此。
紫陽真人默許久,道:「天星白虎,亂世殺星,宇文烈不死,他日或許有朝一日,也會如同薑素,陳輔弼一樣,在戰場和亂世之中,找到自己的道路,踏足傳說吧。」
「三百年亂世,至如今,將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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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這樣的英雄們,若是在天下太平的盛世,他們應該是知己和朋友吧,天下太平,秦王和宇文烈彼此飲酒,姬子昌撫琴,陳鼎業做錦繡文章,陳輔弼和薑萬象鎮守天下。」
「可惜,可惜,看青史,隻覺得亂世之中,開始熱鬨,後來凋零孤寂。」
「猶波濤萬丈洶湧,不斷撞擊,這些亂世豪雄在這樣激蕩的波濤之中,也都會乘勢而起,做出震古今的功業吧。」
「姬老皇叔。」
紫陽真人看著那邊的姬衍中,喚了好幾聲,姬衍中才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道:「紫陽真人,怎麼了。」
紫陽真人看著這老人,眼底終究有些悲憐。
對於一個,沒有亂世中豪傑氣魄的老者來說,在短短的幾天裡麵,失去了自己的家鄉,失去了自己的故土,失去了自己的支柱和曾經,代表著【姬衍中】這個身份的一切。
他失去了過去,失去了這一生相信的一切,失去了這一生保護的一切,就隻剩下這個孩子了。
這是一種殘忍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些可在青史上烙印下痕跡的雄傑,不是所有人在經曆這一切之後,仍舊有著仿佛鋼鐵般的意誌,哪怕是千秋歲月裡數得上的英雄們,也會有頹唐之時。
老和尚道:「.——世外終究尚且有清淨之所。”
「世俗之中,姬衍中已死,這孩兒托付於秦王,老友,你就隨我等一並,出世修行,落個清淨自在,也去看看他日的世代太平。」
姬衍中默許久,臉上露出一絲複雜微笑,道:
「好。」
他們一並往秦王之所在的方位趕去,其實在途中的時候,才知道,此刻的秦王並不是在江南一帶,而是在江州城,此刻的時間,恰是秦王和薑素聯手共同討伐突厥之時。
原本天下亂世裡的豪雄們一個個落幕。
如今隻剩下兩股氣焰極盛者爭鋒相對。
已是刀劍顯露,再無回旋之餘地。
秦王所部,一方麵需要戒備這位天下無敵的軍神薑素,倒轉兵戈,攻擊麒麟軍;一方麵聚集力量,掃平陳國內部的汙垢,同時討伐陳鼎業。
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才收服的陳國疆土,以及拿下的一半突厥草原,
都是剛剛臣服於天策府和秦王,其中還潛藏著極為多不穩因素。
再加上薑素這位軍神帶來的恐怖壓迫。
天策府的壓力極大。
晏代清先生最近的怨氣衝天。
連續經過了【伐陳】【破突厥】【誅帝】三戰。
那幾十萬麒麟軍是磨礪出了自己的兵鋒和肅殺淩冽之氣,皆百戰悍勇之輩。
但是錢和糧也燒得太多。
後勤不僅僅是錢財的問題。
也吃糧。
倒不如說,打到現在了,錢不是很缺,糧食才重要。
尤其有後勤運輸糧草的軍隊,這些後勤軍團平日是要耕種的,如今開戰狀態,相當於缺少了一大批的勞動力,在這個同事,運輸糧草的這些後勤兵團人吃馬嚼,也是一種巨大消耗。
錢還有,糧食卻頂不住一場決死大戰了。
接下來要拚殺的,是真正兩個【天下】。
金銀的流通恐怕將會大幅度降低。
江湖是朝堂的映照,沙場是廟堂的延伸,但是在晏代清的眼中,這些三位一體,說來說去也隻是一件事情,如今也已快要三十的晏代清,從亂世之中磨礪而出,早已經明白許多。
三者一如,卻又以經濟金錢為中軸。
諸多變化,都可以從市場之上的細微變化,譬如糧價,譬如存量看出來,而現在的局麵,就是各方麵的交流迅速斬斷,不在講究什麼往日的規矩,經濟和市場貨物不能流通。
一旦到了這個階段,就是要玩命了。
晏代清微微吸了口氣,他的眼睛凝重。
有如電火自脊椎劃過的感覺。
「臨戰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