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後知後覺。
意識到了為什麼商戶遍及了天下的薛家,在陳國尚且未曾全部被拿下來的時候,就暗中開始,拋售在應的商戶和產業,吃了許多的虧,卻暗中喚回來了許多實業。
晏代清注意到這一點,是因為文清羽的屈。
這位年輕一輩謀已第一人的奇才意識到了。
薛家那些有問題的人,被高升,調去了應國部分,那時候的陳國大戰,應國平穩,被調去了應國的那些薛家有問題的人,都相當開心。
在這等開心的情況下,一邊貪墨那邊薛家商會的東西。
一邊將薛道勇需要的東西,給弄回來。
如今局麵漸漸緊張起來,彼處的薛家商會已經難以運轉,皆已逐漸被應國控製住,而諸薛家商會之人也被處理,文清羽去拜訪薛道勇,暗中提起此事。
薛道勇遺憾不已,道:「就算是那些人收下不乾淨,沾染了人命,也終究是我薛家的人,老夫縱是猛虎,虎毒不食子,怎麼能親手殺死他們呢?」
「讓薑萬象幫我除去這些人吧。」
那老人咬著茶葉梗,把茶葉渣吐出來,笑:
「難道文先生殺人,用自己的刀劍嗎?」
文清羽咧了咧嘴,麵不改色:「我用他們自己的。」
「讓他們自己殺自己。」
老者愉快道:「你不服氣了。」
「心態還是不夠穩啊。」
文清羽:
微笑越發溫和。
亂世的猛虎放聲大笑,這個在自己的時代裡重新開辟西域商路,讓薛家的家產翻了幾番的豪傑起身,拍了拍文清羽的肩膀。
文清羽:「何意?」
亂世猛虎微笑愉快:「年輕人,多練練。」
「哈哈哈哈哈哈。」
而此般情況下,秦王殿下下令,搜集陳國,草原突厥的金鐵,似乎打算要鑄鼎,然則鑄鼎之事頗大,也頗為耗時耗力,甚至於將整個麒麟軍的【福運】都調來了。
確確實實是從陳國皇室那裡摸出來不少好東西。
秦王陛下的心情愉快。
江州城中,李觀一湊夠了鑄造九鼎的材料,同時還把之前南宮無夢找出來的東西放在桌子上,有一枚九龍玉璧,材質極妙,還有幾枚玉質的吉祥錢。
就是李觀一打算給他義女的。
昨日翻找出來,今日把東西打包了,李觀一打算寫一封信,和姬子昌說說這些事情,總不至於每次都說,是他李觀一貪墨娃娃的壓歲錢。
咳咳咳,什麼貪墨,義父的事情,那叫做貪墨嗎!
這叫做,叫做暫時保管!
是的,隻是為父給她暫時保管一下,往後肯定都會給她的,我啊,秦王啊,
怎麼可能會是那種借錢不還的呢?
李觀一提筆寫信。
「許久不見了,常文兄一一」
「四方生平,你和嫂子可還好嗎?」
「我終於為父母複仇,至少,是複仇了一部分,討伐突厥草原,沒有了後顧之憂,又將陳鼎業,送他終局,天下蕭瑟,一恍十年過去了。」
「年少時候困住我的那一場烈火,如今可算是平息。」
「隻是天下還沒有平定,還有最後的一場硬仗和狠仗要打,我曾經覺得,世上隻要太平,無論誰人都可以,但是後來漸漸知道,我們走到了現在,在最後有了這樣的想法。」
「是對離去的同袍,還有對過去和自己最可恥的背叛。」
「我有一位老師說過,革命要徹底。」
「這不是請客吃飯的,這最後一戰,一定要打,一定要打贏,隻有這樣,才能夠重塑這天下,但是,我也知道,時代浪潮,終究有許多問題會再度出現。」
「但是,時代終究是曲折前行的。」
「大丈夫,豈能因此而畏縮不前?」
「彼時天下太平大定,你儘可以離去,去天下各處,去做你自己,不要做赤帝了,你就是姬子昌,或者說,如果覺得這個名字就代表著束縛,就去做常文。」
「寧兒那孩子,就在我這裡也好,到時候你帶著嫂子四處玩,我就帶著孩子習武,看著這地方,若是你們想她了,隨時回來找我就可以了。」
「哼哼,不過要小心啊,孩子可是很親人的!」
「尤其我!」
「不是我自誇,我可是很受孩子們喜歡的,小心寧兒往後不記得你們啦,所以可不要跑太遠,好吧,其實是因為我覺得我可能不那麼擅長照顧孩子。」
「不過嘛,有娘在,肯定沒問題。」
李觀一帶著一絲溫和的微笑,他和姬子昌關係極好。
自數年前的那一場學宮大樹下的醉酒。
至於如今,縱橫一方的秦王。
他把壓歲錢放下,又寫到:「我給孩子找到了幾件玉器,就當做禮物了。」
「咳咳,可不可以折算一部分的壓歲錢什麼的?」
「這可是好東西啊!」
「反正————·希望太平天下的時候。」
「李藥師和常文,還可以一起喝酒,我在那一棵大樹下等著你,我們再大醉一場。」
「天下偌大,君可自去!」
「再不必受到拘束了。」
李觀一把東西放下,卻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一絲絲的血腥味道傳來,秦王的眉毛揚起來了,冷然道:
「???誰!」
「阿彌陀佛——”」
老僧的一聲佛號,秦王看著那中土活佛和紫陽真人,然後立刻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姬衍中,還有,被姬衍中緊緊抱在懷裡的孩子。
李觀一的微笑凝固。
龍吟的聲音幾乎炸開。
姬衍中隻見眼前一陣殘影,秦王已出現在眼前,袖袍翻卷,雙目微睜大,秦王的臉上有一種強製壓製著的沉靜,道:「.———寧兒。”
他看向姬衍中:「發生什麼事情了?!」
姬衍中看著秦王,他用自己都不能夠反應過來的,平靜麻木的語氣道:「陛下。’
「薑萬象逼宮。」
「赤帝陛下,自焚,斷了赤帝一係的法統。」
秦王的神色木著,道:「嫂子呢。」
姬衍中道:「文貴妃陪陛下一起走了。」
他抬起雙手:「這是,他希望,您保護寧兒。」
秦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樣伸出手抱住了孩子的,他發現自己超乎尋常的冷靜,腦海裡麵沒有一絲絲的情緒波動,隻有一種抽離感覺和淡漠感,仿佛元神在上看著身軀在行動。
姬衍中從懷中捧出一卷聖旨,摸了摸,老者道:
「這是陛下給您的聖———.不。”
「這是,陛下最後的東西。」
秦王不動,勁氣流轉,這一卷卷軸展開來了,裡麵隻有簡簡單單的十來個字了。
【天下偌大,隨君自取】。
【自此再不受拘束了】。
【藥師,稱皇吧】。
秦王安靜看著這文字,姬衍中沒有看到他的情緒波動,隻是秦王小心抱著姬寧兒,孩子醒過來,看著他,忽然道:「啊,你是義父嘛!”
秦王看著孩子,道:「是啊,真乖呢,怎麼知道的?”
姬寧兒開心道:「爹爹和娘親說的對呢,真的有很厲害的仙法。」
「仙法?」
「嗯!」
姬寧兒用力點頭,笑容燦爛:「爹爹和娘親給我喝了一種很甜的東西,說是神仙給的寶貝呢,隻要吃下去,就可以睡覺,睡醒之後就會看到義父。」
「然後,爹爹娘親說他們要和我玩捉迷藏。」
「他們會悄悄不見,要我慢慢找呢。」
「義父義父,我找到你啦!」
「你那麼厲害!」
「哼哼,一定可以陪著我找到爹爹和娘親呢。」
姬衍中低下頭去,溫柔寬仁,卻終究隻是個普通人的老者淚流滿麵,心如刀割,老和尚雙手合十,不忍再聽,紫陽真人隻是歎息。
秦王嗓音溫柔,道:「嗯,他們還說什麼了嗎?」
姬寧兒認真思考,忽然笑:「有呢!爹爹說,還有禮物給義父你呢,他說義父你拿著寧兒好多好多。」
她讓秦王伸出手,把一個東西神神秘秘地放在他的掌心。
秦王展開掌心,裡麵是一枚銅錢。
壓歲錢。
他愜住了。
那些天下大勢,天下洶湧,那些豪烈的,壯闊的,勇敢的,霸烈的東西忽然就消散了,他愜愜看著這一枚壓歲錢,仿佛聽到低語,感覺到質樸的情感。
願君歲歲平安,歲歲安。
壓歲,壓歲。
秦王張了張口,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枚壓歲錢,就仿佛是一把刀,那種克製的,壓抑著的情緒如同洪流一般爆發了,他的心臟猛地蜷縮起來,痛得生疼。
身軀顫抖,眼角淚水控製不住落下。
可秦王卻要咬著牙。
左右垂首,莫敢仰視霸主這樣的模樣,隻有小小的孩子疑惑,伸出手,用手掌擦拭他臉上的淚水,安慰道:「義父,義父不要哭。
「是哪裡痛嗎?吹吹,不痛不痛。」
「不痛的。」
李觀一淚流滿麵。
聖旨被勁風卷起來,和秦王的信箋在一起。
【天下偌大,君可自去】
【天下偌大,君可自取】
不過隻是一字之差,亦是此生,訣彆。
秦王的視線模糊扭曲,仿佛看到了烈焰焚燒之中,火焰衝天而起,看到往日的一幕幕,盜墓,取財,霸主,最後還是落到了那一年的大樹下,那一場酒。
恣意輕狂的少年君侯,頹唐疲憊的中州赤帝。
在那一年的長風下,遇到了彼此。
烈火焚儘一切。
那猶自似乎才三十歲出頭的青年人溫和笑著道:
「在下常文,學宮弟子,見過兄台。”
「藥師———」
他抬起頭,在烈焰中微笑。
然後被烈焰焚儘。
「稱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