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那塊黃金越來越清晰,四肢、軀乾、絲綢、五官、皺紋——那個坐著的男人出現,威嚴無比,仿若神明般的重重金環圍繞著他,他雙目一片金光,靜靜流淌的金色淚河在他臉頰下顯現。
此刻,那個男人——不,那個似神般的存在正看向【莫塔裡安】,整個天地都看向了【莫塔裡安】。
雖然已經全無瞳孔,但【莫塔裡安】卻莫名從那份目光中看出了悲傷、癲狂、欣喜、不滿、無奈。
那由精金鑄成的人嘴角顫了顫,似乎想要對著原體發話。
管他這那的,
【莫塔裡安】上去就是一鐮頭。
【莫塔裡安】毫不猶豫地揮舞著他的鐮刀砍上去了,沒有一絲一毫猶豫,隨後果不其然,【莫塔裡安】感到自己手中一空,他最後的鐮刀也不見了。
沒關係,【莫塔裡安】,沒關係。
【莫塔裡安】當機立斷將他的手攥成拳頭,帶著十足的憤怒與崩潰朝那個老不死的揮過去——隨後他拳頭連帶著兩隻臂膀的感覺也消失了,
於是【莫塔裡安】直接跳過去,試著飛踢踹那個鬼東西一腳。
毫無疑問,他最後的感覺,對於雙腿的控製也消逝了。
他想要張嘴怒罵,但【帝皇】先一步預判了,於是【莫塔裡安】也無法發聲。
於是【莫塔裡安】便瞪大雙目,試圖用目光擊殺他的父親。
但他的目光並未激怒【帝皇】,又或者【帝皇】已經憤怒到不能再憤怒了,見自己的孩子終於願意停下來好好聽自己說話,【帝皇】滿意地開口。
+你的猜想沒錯,我的孩子。+
+我也很高興你們抵達這裡,若叛軍抵達地再晚一些,我想人類大抵的確便直接滅亡了——變成真正的空無靈魂的存在,變成我意誌的延伸。+
[?!]
聽到【帝皇】的話,【莫塔裡安】終於從魔怔一般的憤怒與“給那個老東西一刀”的堅持中抽身而出,原體感到驚愕,十足的震驚。
不給【莫塔裡安】疑惑的時間與嘴巴,【帝皇】自顧自地說著。
+我已經在黃金王座上等待了太久,你們有些遲了,我未曾想到你在這般事上如此怯懦、猶豫不定,若是我,一位帝王二十年不上朝,我便早已直接帶軍殺進皇宮了——你們甚至還是我的子嗣,擁有著強大的軍團。+
【莫塔裡安】在心中罵【帝皇】,【帝皇】並沒有聽見,因為他沒讓【莫塔裡安】開口。
+好了,就是這樣,這便是一切回答。+
【帝皇】笑起來,笑容瘋癲非人,
+我靈魂深處的存在正在膨脹,黃金王座與我的意誌隻能暫時壓製他,他就如同一條寄生在我靈魂深處的蟲豸,一顆深深埋在土壤之下的種子,他每吞噬一口,我便削弱一分,他也便脹大一點——不幸的是,人類對我的祝願與期待隻會澆灌他的成長。+
因此他坐在這裡,坐在黃金王座之上,一部分的“他”正尖嘯著期待他的起立,而他則固守此處,就像是雙腿再無力站起那般。
受到“他”的汙染,禁軍內部也出現了分歧,就像是他喜怒不定,時變時改的情緒與想法,到最後,兩方的想法已然混淆,【帝皇】因此沉默下去,因為他也分不出那條是來自他的想法,那條則來自“他”。
“他”是他,他也是“他”,但兩者都是他,就像是同一事物的毛蟲與蝴蝶,而現在,蟲蛹正蠕動著,自毛蟲的屍體之內,蝴蝶掙紮著亟待破體而出,掀起風暴。
+因此反抗吧,我的孩子,朝我拔劍,朝我揮鐮——將我——將他死死地釘在黃金王座之上,你們已然找到了方法與答案。+
+升神被打斷,我將繼續存在,我會選擇一條繼續幫助你們的道路——一條幫助人類的道路,+
【帝皇】苦笑起來,
+我希望你可以取得勝利,我的孩子,但你似乎並不管理帝國的人選,而基利曼……我很遺憾我最後才看清了他,+
坐著的男人舉目遠眺,仿佛其目光終於貫穿了萬千星辰,看破一切。
+但至少……+
+少部分人類會真正活下去,文明依舊。+
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消逝,仿佛自顧自的勸慰。
【帝皇】再度看向【莫塔裡安】,
+活下去,活下去吧,我的孩子,你是他們當中最倔強與不滿的那個,替我守住人類的江山,直到另一個契機抵達,直到另一個未來——你與基利曼都已然觸及了片刻真相。+
+隨後將我喚醒,莫塔裡安,隨後斬除暴君,隨後用你的火燒儘一切汙穢的。+
就像是終於釋然了一樣,【莫塔裡安】眼睜睜看著那【帝皇】顫抖著,就像是一層層擴散的漣漪,他的身形正在變高、變大——因為他正在緩慢起身。
隨著【帝皇】的起立,漫無邊際的金光開始暗淡,自最遠方開始,永夜侵染上金光,一圈又一圈朝內渲染。
日暮,太陽西沉。
那個尚且明亮的【帝皇】伸手,他手中燃起一團火苗,朝著【莫塔裡安】處墜落,四周卻黑得異常快,在那金色的火焰抵達原體前,它便已然被四周的黑暗所侵蝕。
+我無法控製祂,你們仍需要戰勝祂,我將這交予你,莫塔裡安,將它藏在你靈魂的瘡疤之後……直到你被發現。+
太陽徹底落下去,永夜降臨了。
【莫塔裡安】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感到自己熊熊燃燒了起來。他的血肉、皮膚、盔甲、連同鐮刀一齊回到了他身上,他正堅實地踏在大地之上,他麵前,那個高大的,金黃的盔甲中溢出漆黑血液的“帝皇”站立著。
“帝皇”看見了他,並舉起了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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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黑暗。
十足的黑暗。
【莫塔裡安】感到自己十分虛弱,仿佛他的盔甲、皮膚、血肉一同再度消逝了一般,周圍隻剩下令他下意識嘔吐的黑暗,他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裡,是在泰拉地下的皇宮,還是真正的地獄?
原體隻是安靜地,疲倦地,如同死了那般靜靜地躺著。
“莫塔裡安?”
一聲輕響,宛如死了一般的【莫塔裡安】猛地睜開眼,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死活無法站起來。
“啊,莫塔裡安,”
他所熟悉的,逐漸遺忘的聲音響起,聲音由遠及近,走到他身旁,蹲下。
但【莫塔裡安】卻仍隻是看見黑色,滿目黑暗,他掙紮著想要說話,身軀卻沉沉地無法行動。
那個聲音並不是他之前所聽見的,那個屬於冥王哈迪斯的聲音,而是來自他所熟悉的,那個早早夭折在巴巴魯斯之上哈迪斯的聲音。
聲音沉默下去,似乎在思考。
“我想我應該是已經徹底死了,但那個人的黑域激發了我最後留給你那一小片黑域的意誌,因此我現在可以短暫地跟你聊一會兒,莫塔裡安,不過也就這一小會兒,畢竟我不是真正的我,而是……呃……某種類似靈魂回響的玩意兒?”
隨後【哈迪斯】長舒了口氣。
“還好我給你留下了一片黑域碎片,不然你就直接全被那家夥呑了,真是哈人——沒想到另一個我這麼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