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兩岸,大大小小有一百多個各種漕幫,各種亂七八糟的邪祟,蠱惑人心。
這些邪祟順著貨物傳的哪裡都是,朝廷根本無能為力,一來沒有精力,二來需要愚昧來維持穩定。
這裡麵的矛盾非常非常的複雜,地方官員根本無法管,而現在,隨著經濟帶的形成,幫會逐漸消失了。
衙門也不需要再依靠這些幫會催逼稅收,光是鈔關抽分,衙門的銀子多到花不完,兩岸的百姓也不需要再緊密的團結在這些漕幫的周圍,來對抗鄉賢縉紳、勢要豪右、衙門衙蠧的催逼。
本來愈演愈烈的漕幫和邪祟文化,失去了土壤,慢慢就凋零了。
林輔成、李贄在討論宗教對人的異化時,認為:要禁止邪祟的傳播,宗教對人的影響,首先就要讓人脫離必須要逃避的環境。
朱翊鈞笑著說道:“堯帝曰:君臣同心,其利斷金;同心同德,其力斷玉。今朕訓誡爾等,務使君臣一心,共圖國是。”
“今日大明中興之功,非朕之功,愛卿皆為中興肱骨之臣,軍工民皆為中興血肉之基。”
大明萬曆維新取得了初步結果,全都是大明的皇帝英明!臣子儘心辦事!軍兵、工匠、百姓們的勤勞!
當然,文華殿上這幫大小狐狸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就是:也要小小感謝一下自由貿易。
至於大明貨物究竟怎麼自由流動,利潤是否合理,君臣、士大夫們,在這個鮮花錦簇的時候,不會去過多的討論。
倭國的極樂教,看似和大明沒有任何一絲一縷的關係,不是大明人搞出來的,也不是大明人傳播的,更不是大明人故意放縱極樂教的壯大,但這一切都和大明開海有著極其緊密的聯係。
日後即便是有人翻開史書論罪,朱翊鈞也不在乎,他活著沒人敢說,他死了…死都死了,塵歸塵土歸土,隨便說。
“朝廷現在有些地方捉襟見肘了,朕以為可以效仿綏遠馳道,發行一些國債,借錢來修馳道,不知道戶部意下如何?”朱翊鈞看向了王國光。
大明綏遠馳道的確還沒有回本,但一千萬銀的國債已經還完了,並且戶部還在燕興樓交易行,回購了一部分當初發下去的股份,這眼看著大明財政穩健,朱翊鈞把主意,打到了國債之上。
內帑還有點銀子,但那點銀子不夠修馳道了。
“陛下,借了錢是要還的,朝廷不還,就得大明百姓還。”王國光俯首說道:“陛下,國朝不適合借錢。”
王國光不主張舉債發展,因為他說過:負債會讓人失去自由,變成奴隸。
對於個人這句話成立,對於朝廷,這句話也成立。
“債務也是資產。”朱翊鈞看著王國光十分確認的說道:“綏遠馳道的效果,大司徒也是非常認可的。”
“朝廷舉債,借來的銀子,就是可以支配的財富,儘管這些財富需要歸還,但也是資產的一部分。”
“朝廷舉債,把借來的銀子,用在各種經營上,修建馳道、疏浚水路、興辦學堂、籌建官廠、種植園等等,為朝廷帶來豐厚的回報,而我們要付出的僅僅是利息罷了。”
“舉債收益大於利息,就可以舉債發展。”
朱翊鈞在儘力說服大司徒和少司徒,舉債並不危險,隻要控製在合理的範圍內,大明就可以快速發展一段時間。
高速發展之後,肯定要還錢,經濟就會進入下行周期,但隻要舉債的收益大於利息,那這就是良性債務了,不僅無害,還有益處。
在上行周期舉債來快速發展,隻要資產的積累越多、資產回報率越高,在下行周期的時候,得到的回報就越多。
那時候,頂多算是發展較為緩慢,而不是下行,甚至可以逆周期的發展。
大明大司徒和少司徒,總是把舉債看成洪水猛獸。
“陛下已經講了很多次了,臣不是不信理論,陛下想的很對,但臣還是不能舉債。”王國光非常的強硬,他繼續說道:“臣是不相信人。”
“這舉債,就像是吸阿片一樣,起初,債務的規模還會有意控製,當嘗到了這種甜頭,就會一直舉債下去,並且借新還舊,最終債務的規模,龐大到無人可以處置,雪崩的時候,會淹沒所有人。”
借新還舊,以債養債,很有可能越滾越大,最終無法收場。
費利佩已經破產兩次了,若不是新世界的天大財富作為支撐,恐怕,泰西萬民對他的信心,是無法支持他第三次發行債務的。
關於是否舉債發展,皇帝不止一次提起,而戶部不止一次反駁。
隻要有足夠多的新興產業、足夠多的資產積累、足夠豐厚的資產回報,舉債循環發展的整體速度,要高於穩健財政政策的發展速度。
因為舉債發展,資產累積速度更快。
綏遠馳道和綏遠礦業,當時朝廷沒有銀子,但迫切的需要修建綏遠馳道和礦業官廠,舉債後,立刻有了足夠的資金來投資。
而且數年後,回頭看,這是一筆極其成功的舉債投資,其提前獲得的收益,超過了付出的利息。
更早的完成資產累積,更早的獲利。
張學顏出列俯首說道:“陛下,舉債發展,一定會陷入上行和下行的周期,這裡麵有一個問題,是戶部、廷臣、陛下,必須考慮的問題。”
“那就是在下行周期的時候,如何忍住不借更多的債務,來平息人們對發展緩慢不滿?”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舉債發展速度更快,上行周期的發展,一切都欣欣向榮;但到了下行周期的時候,就會變得一地雞毛。
所有人,上到皇帝,下到百姓,都習慣了高速發展帶來的海量利益,下行周期要還債的時候,經濟增速放緩,可以分配的增量利潤減少。
這種巨大的落差,很難被所有人心平氣和的接受。
萬民的怨念會增加、萬眾一心的凝聚力會被動搖、對國朝的質疑聲浪會變大,最終會由大臣傳導到皇帝的耳朵裡,喋喋不休。
繼續發債,債務規模擴大,最終砸死所有人。
這就是戶部堅決反對的原因,無法控製的債務,還不如沒有。
“陛下,把黎牙實送回泰西吧,大明有了足夠的通事,不需要他繼續翻譯泰西的書卷了。”沈鯉立刻站了起來,俯首說道。
黎牙實給陛下講過費利佩二世來錢的路子,費利佩二世用自己手裡的黃金,發行了大量的債券,熱內亞商人趕到馬德裡,將這些債券購買後,再轉手賣給其他人謀取利益。
費利佩一共兩次宣布了破產,破產之後,就沒有必要還錢了,然後繼續發行債券。
在沈鯉看來,都怪黎牙實這個泰西人,教壞了皇帝陛下!
發債,動搖國本的舉動,陛下反複提及,不是這個黎牙實說起,仁德的陛下,怎麼會動這個心思呢!
“度數旁通,我們舉債的規模,發展的收益,都做好了預案,不會讓債務失控。”朱翊鈞試探性的說道。
用數學作為韁繩,將債務的規模牢牢的束縛住,用各種指數,去衡量經濟情況,控製債務規模,看起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當然也就是看起來合理。
張居正出班俯首說道:“陛下,政令,終究都是要人去推行的。”
五步蛇王崇古曾經在《論奸臣的自我修養》,總結過當官的三件事,在王崇古看來,當官特彆簡單,搞清楚三件事,這官就做好了。
分彆是:下麵人不滿意了,怎麼辦;上麵人詢問,怎麼答;各種事兒,具體交給誰去辦。
隻要把這三件事想清楚搞明白,離任的時候,收獲幾把萬民傘,輕輕鬆鬆。
而張居正的意思是,冰冷的數據,是無法束縛人的決策的。
度數旁通,頂多成為一個參考,但無法左右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權勢、財富,做出各種不符合規律、客觀事實的決定。
而且這些冰冷的數據,無論設計的多麼精密,最終都會為了給政令讓步,做出修改。
粉飾太平也好,追求晉升也罷,無論出於什麼目的,統計數據,都會失真。
朱翊鈞環視了一圈,廷臣沒人支持舉債發展。
“好了,繼續廷議吧。”朱翊鈞思索了下,擺了擺手,舉債之事,仍然無法通過廷議。
其實大臣們沒說出口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大明皇帝不是費利佩那個西班牙國王,大明皇帝不可以失信,更不可以欠債不還,這對皇權的傷害是致命的。
費利佩二世可以失信,因為他的權力本身就是有限的,各個地方高度自治。
但大明皇帝不能失信,大明皇帝失信天下,那就是人心啟疑,國將不國。
肩扛日月,江山係於一身,從來都不是妄言,而是現實。
其實朱翊鈞的想法也挺簡單的,債務滾得太大了,就解散朝廷,朕被奸臣蒙蔽了,都是奸臣誤朕!朕一定痛改前非,肅清積弊,之後依舊我行我素。
這種法子,太常見了,比如削藩沒削明白,搞出了七國之亂,晁錯就被殺了;比如嚴嵩、嚴世蕃父子,搞得天下沸反盈天,推出去斬了,也足夠交代了。
這種把戲,不稀奇,東方有東方的玩法,西方有西方的玩法。
臣子們並不想答應,都是千年份的老狐狸,那點上不得台麵的小心思,誰也瞞不了誰。
就像陛下了解臣子那樣,臣子也非常了解陛下。
“吏舉法的事兒,言官們沒人反對嗎?”朱翊鈞詢問起了政令的推行。
“稟陛下。”梁夢龍出班俯首說道:“王次輔的辦法是非常有效的,兵貴神速。”
“臣昨日就給一百五十名吏員,辦了委培入學,這消息,先是在吏員口中傳開,而後官員才知道,木已成舟了,朝臣們,就不好反對了。”
官員之所以是官員,吏員之所以是吏員,就是因為獲得信息的渠道和速度之間的巨大區彆,很多風向上的變動,官員們第一時間知道,這些吏員隻能依托於官員而生存。
但,這一次,吏舉法,是吏員們先知道的。
一令開天門,萬道震乾坤,這法子吏員們知道了,無不感念皇帝的恩情!
大抵就是:陛下心裡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