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皇帝派出了使者,來倭國京都議和,這打了織田信長一個措手不及。
大明用力過猛,讓織田信長這些大名,錯誤的判斷了形勢,以為大明要乘勝追擊,直接進攻倭國的本土,一時間,引起了倭國所有大名的同仇敵愾。
固守令是在這個背景下頒布的,大家都積極響應。
結果高啟愚這個使者到來,讓本來的同仇敵愾出現了巨大的破綻,倭國內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割裂。
大明似乎很擅長這樣的拉扯,這一拉一扯之間,就把倭國的凝聚力給拉扯散了,分歧再次出現。
倭國的大名,一部分認為,大明作為戰勝方,隻要求駐軍,屬實是皇恩浩蕩了,反正這些金銀銅鐵,開采出來後,唯一的去向,也是到長崎總督府換取寶鈔,現在大明駐軍後,這些礦產,會根據開采量,兌換通行寶鈔。
而另外一部分大名,則堅定的認為,應該拒絕大明的一切議和條件,積極備戰,防止大明軍的全麵進攻,這次議和,就是為了將倭國分化,要警惕,要殺死高啟愚,讓所有大名走投無路,必須一致抗擊大明。
織田信長,非常糾結,甚至,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一方麵,他知道打不過了,前線死傷過於慘重,軍心已經完全渙散,這個時候的頑抗到底,是困獸猶鬥而已,大明甚至不需要自己進攻,沿海征召一批倭寇,四處襲擾倭國疆界,就能把倭國折騰的雞犬不寧。
而另一方麵,織田信長清楚的知道,如果這次答應議和,倭國就徹底完了,因為人心就像沙,散了,就徹底無法凝聚在一起。
這一次還能同仇敵愾,但大明通過這次的議和,讓大明軍處於戰爭的間隙,得到了休整,下一次再打過來的時候,倭國的大名,還能像這次一樣的同仇敵愾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不能。
“這一次的投降,就是徹底的投降,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織田信長有些不甘心的說道:“我還想再試一次,等高啟愚入京都的時候,就殺了他吧。”
織田信長還要試一次,不答應議和,殺了高啟愚祭旗,再依賴一次神風,再創造一次奇跡,他相信,這次仍然可以。
“保重。”織田市有些悲哀,拜了拜,選擇了離開,她不知道如何勸說,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皇帝派她來,隻是展現一下誠意,大明皇帝的說話算話。
她不是什麼重要的人,她改變不了織田信長的決定。
這無疑是一個瘋狂的決定。
織田市可以理解織田信長的決策。
在軍事上,大明已經從半火器完全邁進了火器時代,快速帆船的龐大,讓人絕望,倭國傳統的武士戰術體係完全無法抗衡新體係作戰,賴以生存的山城,對大明而言不過是個難開的烏龜殼罷了。
倭國的武士、足輕在逃亡,寧願被白雞毛羞辱也不願意上戰場送死,軍事在崩潰。
在經濟上,大明完全開海,讓倭國完全處於經濟依附的發展狀態,礦產寶鈔這種機製,從經濟基礎上分化了倭國,有人獲利有人受損。
織田信長預見到了經濟主權的淪喪,倭國本身的小農經濟體在無序的崩潰,這不是大明主動結束小農經濟,無序的經濟崩潰,擊垮了倭國所有的共識,所有人都處於迷茫之中。
在文化上,極樂教的興盛,代表著倭國禮崩樂壞,最基本的秩序已經無法維持,沒有秩序,就沒有權力的穩固。
多個維度上的困境,最終將織田信長推向賭國運的決策:
織田信長不是盲目相信神風,而是清醒認識到,在大明帝國係統性的進攻下,任何常規策略都注定失敗。
隻有賭國運,豪賭一次,才有破局的可能。
殺死使者本質是通過製造不可調和的衝突,來強行維係國內共識,更加可悲的是,織田市清楚的知道,無論織田信長選擇戰或和,都不影響結局,大明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衝擊著整個世界,不僅僅是倭國。
織田信長這種殊死一搏,隻是為可能的變數爭取時間,但變數是什麼?是神風?是偶然的軍事勝利嗎?
哪怕是真的偶爾打贏了,大明皇帝那種決絕的性格,絕對不會和忽必烈一樣善罷甘休,大明可以輸很多次,而倭國隻能輸一次。
這本質上是一場名為文明的戰爭,從大明初步完成萬曆維新之後,大明已然獲勝。
織田信長的決定,隻對織田市說過,但他要調動武士,對大明使者動手,不可避免的引起了京都一些無端的猜想,很快,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飛到了堺市港的館驛。
“從各方麵的消息來看,織田信長要動手了。”李誠立分析了從海防巡檢手中獲得的塘報,得到了一個結論。
大明守備千戶所要帶一千五百人護送使者,早就通知了倭國,麵對裝備如此精良的大明軍,織田信長想殺人,調動的兵力,是無法瞞住海防巡檢的情報網。
“我還是要去。”高啟愚想了想說道:“千戶所守軍,就不必跟我去搏命了,畢竟是敵人的主場。”
京都是織田信長的主場,高啟愚非要前往,十分的危險,就沒必要讓軍兵跟著他一起冒險了。
“咱家跟著大鴻臚走一趟,咱家賤命一條,織田信長最好和他說的那樣勇敢。”黃斌帶著一些戲謔的說道:“一個勇敢者的遊戲,誰先低頭,誰就處於競爭的劣勢之中。”
勇敢者遊戲,有一點像孩子在鬥氣,誰都不肯低頭,誰低頭誰就是服軟,這在外交領域,是非常常見的博弈手段,是高風險的戰略博弈。
雙方都在冒險,試圖通過膽識和策略壓倒對方,逼迫對手在高壓下決策失誤。
比如永平十六年,班超出使西域鄯善國,國王開始還很友善,後來變得冷漠,班超得知匈奴使者到了,對部下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決定趁夜突襲匈奴使團營地,迫使鄯善國隻能歸附大漢。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漢朝使者傅介子因為樓蘭聯合匈奴殺漢使,出使樓蘭國,漢兵將至,對樓蘭國所有人說:毋敢動,動,滅國矣,傅介子把樓蘭國王給殺了,把腦袋帶回了大漢。
出使使者代表著大明的顏麵,高啟愚是決計不會認慫的。
“我倒是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李誠立決定一起前往,高啟愚這話說的,好像大明駐倭軍兵都是懦夫一樣!
萬曆十六年二月初二,大明鴻臚寺卿、遣倭使者高啟愚、提督內臣黃斌,在一千五百大明軍的保護下,向著倭國的京都而去。
倭國京都赤鬆家有一偏舍,這裡極為普通,住著一個普通人,名叫森蘭宗介,今年二十五歲。
他的祖父曾參與織田信長的天下布武,在攻伐中犧牲,但是沒有任何的補償,他的父親違背了武士精神,逃脫後,成為了一名堺港鐵炮商人,來往於京都和堺港做大明火銃的生意。
六年前,他的父親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京都,森蘭宗介幾次前往京都,但最終無果,甚至連死亡的原因都無法探查。
最終森蘭宗介從舊主赤鬆家知道了一些消息,一個大名名下的買辦,不想為那批火器付錢,就以火藥數量不夠為由,黑下了火器,而後殺死了他的父親,封鎖了所有的消息。
這位大名就是五郎左衛門尉丹羽長秀,賜姓惟住,是織田信長嫡係,四大天王之一。
森蘭宗介經過了數次調查,確信了自己的父親的確死於這名買辦之手,可能丹羽長秀並不知道這件事兒,但森蘭宗介那時候才十九歲,什麼也做不了。
森蘭宗介在堺港的鐵炮商人手下學習製造鐵炮,其實是翻鑄大明鳥銃,他原來打算為父親報仇,後來時間一長,這個念頭漸漸消散了,後來,丹羽長秀病死了。
從那時起,森蘭宗介決定好好生活,他迎娶了一個妻子,跟著母親一起生活,辛苦的勞作,勉強能夠讓一家溫飽。
他有一個兒子,還有個女兒,生活壓力雖然很大,但是他還是很滿足現在的生活。
直到,極樂教在倭國開始肆意傳播。
森蘭宗介聽說過這種極端的信徒,而且儘量避免接觸這種信徒,防止招致不幸,但在三年前,他的母親帶著年幼的女兒消失不見,一起消失的還有父親做鐵炮商人和森蘭宗介所有的積蓄,隻留下了斷掉的佛珠手鏈。
邪祟最大的特征就是求財。
森蘭宗介找了足足一個月,才在野外找到了自己的母親和女兒,母親和女兒,已經成為了屍體,屍首分離,腦袋掛在樹上,沒有腦袋的身體,被稱之為腔子,腔子被劈成了兩半掛在了對麵。
顯而易見,他的母親和女兒,被當成了人牲,祭祀了極樂之神。
森蘭宗介在巨大的悲痛中,收斂了自己的母親和女兒,但是長達一個月的尋找,讓本就捉襟見肘的生活雪上加霜,森蘭宗介的妻子選擇成為一名茶道館的茶汲女,來補貼家用。
茶汲女不是娼妓,而是在茶道館中負責準備水、茶具或協助茶師的助手,工作包括汲水、燒水、清潔茶具等,確保茶事流程順暢。
很快,森蘭宗介失去了自己的妻子,這次倒不是極樂教,而是他的妻子做了南洋姐,離開了倭國,前往了南洋,重新開始生活。
哪怕是在南洋的漢鄉鎮,做一個侍妾,也好過倭國這種煉獄。
債主很快上門了,森蘭宗介這才知道,妻子的離去,是因為欠下了巨額的債務,為了躲避債務選擇了離開。
這茶館除了喝茶,有的還兼顧賭坊的營生,他的妻子輸了很多很多的錢,借了賭坊很多很多的錢,還是因為貌美,有資格坐上前往南洋的船。
森蘭宗介被揍了一頓,僅剩不多的家產被賭坊掠奪一空,他變得一無所有,成為了一名流浪武士,他的兒子在三個月後,死在了饑寒交迫之中。
萬曆十五年末,森蘭宗介的舊主赤鬆家赤鬆則房,見到了舊人,驚訝森蘭宗介的落魄。
赤鬆家本是播磨國的國主,後來織田信長打過來了,赤鬆家失去了國主職位,但依舊是領一萬石俸祿的大名。
赤鬆則房見到了故舊,救助了森蘭宗介。
萬曆十六年二月初二這天的早上,森蘭宗介收到了一條來自赤鬆則房的一個命令:
赤鬆則房令他前往二條城一個高處的位置,那裡準備了三把已經填裝好了大明褐色火藥的大明平夷銃,赤鬆則房要求森蘭宗介,在織田信長經過的時候,殺死織田信長。
森蘭宗介因為在鐵炮工坊做過工匠,對各種鐵炮了熟於心,平夷銃,大明鐵渾甲六十步破甲,倭國粗製濫造的甲胄,破甲距離高達百步,槍膛內帶有陰陽刻線,鉛子出膛後帶著螺旋,更加精準。
森蘭宗介是一名極其優秀的銃手,倭國的鐵炮在他手裡,都能二十步內打中飛鳥,這也是赤鬆則房救森蘭宗介的原因,如此優秀的銃手,萬一有一天能用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