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卻更加醒目,直白。
除了英人篇,還有法人篇、荷人篇、葡人篇等等,林林總總百十頁。
將南洋各國被西洋夷人占據的情況清晰了然的進行了介紹,還分彆列出了西洋各國之間的糾紛淵源,以及實力幾何。
最為難得的,是馮天養從利益、信仰、實力等多個維度去辯證分析西方各國在南洋之間的爭鬥聯合始末,並在其結尾處附上了那句經典的外交名言。
“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隻有永恒的利益。”
蘇峻堂很快被英人篇牢牢吸引住了目光,示意馮天養坐下,自顧詳細讀起來,不時還用筆圈閱或抄錄,亦或是翻出旁的書稿信件進行核對。
過了約半個時辰,蘇峻堂將英人篇大略讀完,然後合上書本長歎一聲。
“果真好書,某自幼時啟蒙至今凡四十載,今日又覺坐井觀天之感。”
感歎完之後,蘇峻堂這才轉過身對馮天養開口,言語之中平添了幾分親切:
“天養真大才也,我當稟明總督,凡與洋人交涉,必先通讀此書。”
“學生拙作,先生讚譽愧不敢當,然此書無序,勞煩先生賜筆墨題序如何?”
馮天養此時也是長舒一口氣,然後將準備好的誘餌拋出。
這本書算是他穿越以來苦心編撰而成,但晚清風氣保守,視海外為蠻夷,魏源編撰的海國圖誌早已成書十餘年,至今也默默無聞。馮天養同樣怕明珠暗投。
蘇峻堂能看出這本書的價值,同樣說明此人眼光開闊,不是那種隻會皓首窮經的腐儒,這也讓馮天養對他的看法提高許多。
“嘖,此書早晚刊行天下,名滿京華,與此書作序,非萬裡之才不可,蘇某雖心動,卻怕他人罵我欺世盜名,還是請左樸存前來題序為佳。”
果然,蘇峻堂聞言頓時來了興趣,幾次抬筆欲題,但最終沒有落筆,隻是惋惜搖頭,喚來仆人去尋左宗棠。
少頃片刻,便聽得屋外傳來左宗棠爽朗的笑聲傳來:
“平泉兄喚某何事,某手氣正佳,已是贏了那門房二十兩銀子,若是無事平白攪了我的興致,非白雲樓的上好酒席某家可不饒你...”
出乎馮天養的意料,左宗棠竟然在和總督府的門房打牌,見到蘇峻堂這個上司也毫不遮掩,反而要訛對方一頓白雲樓的酒菜。
而且聽左宗棠的話,訛了似乎早已不止一頓。
“此書已成,某不敢獨賞,特邀樸存兄一賞,若是得暇,不妨賜下筆墨為此書作序。”
蘇峻堂麵色有些無奈,指了指桌案上麵的書稿說道,左宗棠這才注意到有馮天養在,點頭致意後便拿起書稿,坐在案旁翻讀幾頁,不一會兒便雙目放光,不時拍案稱讚,有時也夾雜著幾句怒罵。
“好書!
“辱娘賊!誰人胡亂圈閱,乃公無教乎?”
這邊左宗棠讀書讀的大呼小叫,那邊被罵的蘇峻堂神色不變,習以為常,反倒是馮天養有些尷尬,沒想到傳聞中的左宗棠竟然如此豪放。
等了接近兩刻鐘,左宗棠終於放下手中書卷,收斂神色,整理衣袍,正色看向馮天養。
“此書內容詳儘,條理分明,某讀之大為震撼,尤如初讀魏公遠達所著《海國圖誌》,某平愛為人寫聯作序,然此等佳作,不敢輕易動筆,容某幾日靜思可否?”
“左公肯賜下筆墨已是學生榮幸,豈敢他求。”
馮天養當即頷首應下。
那日離開後他就懷疑此人是左宗棠,於是特地找同僚打聽了,沒想到真是此人,當然不會拒絕。
畢竟晚清中興四名臣,被後世之人讚譽最多的便是此公。
尤其是鹹豐二年的長沙之戰,左宗棠的表現更是堪稱傳奇。
臨危受命加入湖南巡撫張亮基幕府,於全城被圍之時孤身犯險縋城而入,更是被托付全城兵事,籌劃戰守之策,使數萬太平軍圍攻三月破城未果,黯然沿江東去。
戲劇程度堪比諸葛孔明火燒博望坡,不少地方甚至因此編排出了戲文。
左宗棠也因此一戰名滿天下,風頭一時無倆,被譽為兩湖知兵第一人。
馮天養自穿越以來也沒少聽聞此公事跡,因此頗為好奇。
“那且待左某靜思數日,必有所得。”
左宗棠眼珠一轉,拿起書稿便要走,馮天養剛覺得哪裡不對,卻見一旁的蘇峻堂早就起身攔住,笑意盈盈的開口:
“樸存兄且慢,此書尚未刊印,待我為校閱之後,必定親自刊印成冊,送與賞讀。”
但見左宗棠一臉正氣,毫無心思被戳破的尷尬之色,坦然回答:
“平泉兄案牘勞神,某清閒無事,正好代兄之勞,五日之內,必當刊印完成。”
“無妨,為兄受部堂委托總理幕府,份內之事何勞之有,樸存若是無事,不妨替吾分擔一些雜事。”
“小弟酷愛此書,平泉兄仗勢強搶乎?”
“左季高,本道命你立即前往南海縣查訪土客爭地一案,五日之內不許歸府!”
“蘇平泉,左某隻是答應暫居此府,並未真正入幕,莫拿你的官位來壓某家!”
竟是兩人為了先讀這本書而爭吵起來,看的馮天養不禁瞠目結舌。
兩人越說越上火,把馮天養晾在一旁,直到仆人前來稟報總督葉名琛召見二人去後堂商議江西軍事,方才停止爭吵。
“小馮且勿怪,既然總督召見,本道正好將此書呈上,馮生回公房稍待,或許總督召見未可知。”
到底還是蘇峻堂有涵養,臨行前還安撫了馮天養一句,然後匆匆跟上左宗棠的步伐轉去後堂。
兩人離去後,蘇峻堂的公房自然不是馮天養能停留的地方,乾脆回到自己所在廂房,一麵開始工作,一麵期待著總督的召見,順便平複一下自己略顯浮躁的心緒。
來到這個時代以來雖然隻有幾個月,但馮天養親眼看到了什麼叫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也親眼看到了惡吏豪紳,扒皮抽骨般榨取百姓膏血,同樣也親眼看到什麼叫鴉片橫行當道,官員貪墨昏庸,黎民水深火熱。
更是聽聞長江一帶,戰事已經持續了五六年,白骨千裡,萬村寂落。
晚清雖然還未倒下,但內裡早已腐爛。
或許憑借曆史先知的優勢,馮天養可以輕鬆聚斂億萬家財,逍遙海外,保全自身,做一世富貴閒人,但他不甘心親眼看到山河破碎、神州陸沉的一幕。
也是因此,馮天養才會加入葉名琛的幕府,然後苦心打磨自己的進身之階,為的就是在亂世到來之前早早積蓄力量,改變曆史。
如果非要明說的話,有一句詩可以代表馮天養的內心。
憑欄一片風雲起,不做神州袖手人。(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