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同德元年,正月十五。這本該是闔家團圓,熱熱鬨鬨吃著元宵的好日子,可在山東濟寧州,這年味兒卻被寒風大雪刮得一乾二淨。北風呼呼地吹,大雪片子跟不要錢似的往地上砸,整個濟寧州城就像被一層愁雲死死罩住,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瞅瞅這濟寧州城內外,到處都是拖家帶口的難民。這些人都是從淮安、徐州、海州那邊,跟著從寶應戰場敗下來的清兵一路逃過來的。
說起來也怪可憐,好些人本是有房有地、日子過得還算滋潤的中上人家,可這亂世兵禍一來,管你是富戶還是窮漢,還不都得跟著遭殃?為了躲開那傳說中專門找有錢人下手的粵寇發逆,隻能咬咬牙,撇下家業,跟著曾佳.國藩“國大人”節製的湘軍、淮軍、魯軍,一路逃到了這小小的濟寧州。
原本的安穩日子沒了,如今隻能在這冰天雪地裡挨餓受凍,為了一口吃的,啥尊嚴不尊嚴的,都顧不上了。
“國大人”雖說已經想儘辦法救濟這些難民了,可糧食就那麼多,人卻越來越多,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啊!從南邊幾個州府陸陸續續逃到濟寧州的敗軍,前前後後加起來有三四萬,他根本安排不過來。大部分敗軍隻能擠在城外的臨時營地裡,住的是破得不能再破、四處漏風的窩棚,吃的是幾個玉米麵窩窩頭和幾塊乾巴巴的蕃薯乾,能勉強不餓死就不錯了。
也就曾佳.國藩最親信的“吉字營”“英字營”“嶽字營”這些湘軍骨乾,還有跟著僧格林沁、勝保退到濟寧州的八旗新軍官兵,能在城裡找個有屋頂的地方住下,吃上一口熱乎的米麵。
就靠著這些人,曾佳.國藩才勉強在濟寧州穩住了局麵,沒讓這搖搖欲墜的攤子徹底散架但誰都知道,這安穩也就是暫時的。
漕運總督衙署裡頭,曾佳。國藩站在輿圖前,手指輕輕滑過“海州”兩個字,腦海裡就浮現出馬新貽前幾天那哭哭啼啼、滿嘴跑火車的模樣。這馬新貽說什麼“老太爺勇冠三軍,赤膊上陣,奮勇登城,萬夫不當”。
他曾佳.國藩可是耕讀傳家,哪來這麼個猛張飛似的爹?等等,好像還真有個渾身肌肉、看著就不好惹的便宜阿瑪,就是黃世傑那個好學生幫忙找來的!一想到這個爹,曾佳.國藩就頭疼得厲害,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炸開了。
馬新貽還說,“疑似鹹豐爺在海州城下斬白蛇祭旗,與流民亂約為‘討偽帝、分田地、抬旗籍’,所以能聚眾數萬,橫行淮北”。這聽著也太離譜了,海州到底出了什麼妖蛾子?這大清都亂成一鍋粥了,怎麼又冒出個不知道真假的鹹豐在那兒舉兵鬨事?要是假的也就罷了,派兵去剿滅就是,可萬一要是真的曾佳.國藩都不敢再往下想,隻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大人!衙門外來有人自稱是老太爺,從海州過來的”一個戈什哈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報告,腳下的雪泥在地上留下一串臟兮兮的腳印。
曾佳。國藩一聽,臉瞬間就黑了。從海州來的“老太爺”?還能有誰,肯定是那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假爹!之前幫著不知道真假的鹹豐攻打海州,現在又跑到濟寧州來,指定是來當說客的。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怒道:“什麼海州來的老太爺?假的!來人,給我把這個膽敢冒充我父親的家夥捆了帶過來!”
“喳!”幾個守在門口的戈什哈答應一聲,像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眨眼間就消失在茫茫雪地裡。
……
同一時間,濟寧州城內的另一座衙門裡,瓜爾佳。勝保和僧格林沁正麵對麵坐著,兩人手裡各捧著一封剛從北京城送來的密旨,翻來覆去地看,眉頭都皺成了個“川”字。
看了好一會兒,僧格林沁“啪”的一聲把手裡的密旨扔在案幾上,長歎一口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都是愛新覺羅家的人,何必鬨成這樣呢。”
勝保眉頭一挑,放下密旨,看著僧格林沁說道:“王爺,您這說的什麼話?海州的那個鹹豐肯定是假的,咱們必須得替皇上把他除掉,不然我大清就要一分為二,早晚得被長毛給滅了!”
僧格林沁隻是搖頭歎氣:“克齋,你是皇上的心腹,替他鏟除隱患是應該的。我就是個蒙古王爺,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把城裡的八旗新軍都交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勝保點點頭,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那行!我勝保一定替皇上,替大清把這個隱患徹底清除掉!”
他話剛說完,外頭就傳來趙三多的喊聲:“大人,城外大營中的流民敗軍好像在聚集,恐怕要鬨事兒。”
“哼!”勝保一拍桌子,滿臉怒容,“這幫家夥,一餓肚子就開始鬨事。想當年他們當田主的時候,怎麼就不知道給底下的佃戶多留一口吃的呢?”
僧格林沁搖了搖頭,從懷裡掏出自己的令牌,扔給勝保:“克齋,憑這塊令牌,我的蒙古馬隊你隨便調,多帶點騎兵去,嚇唬嚇唬他們就行,彆把事情鬨大了。”
勝保接過令牌,輕輕點了點頭:“王爺您就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保證不出岔子。”說完,他朝僧格林沁拱了拱手,帶著趙三多出了屋子。外麵的雪還在下,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白茫茫的一片。勝保從趙三多手裡接過腰刀,往腰帶上一掛,大步朝著城外走去,那架勢,就像去乾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