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大營。
文祥盯著沙盤上那麵小黃旗,旗杆插在“雄縣“二字上,活像根紮進眼珠子的刺。多隆阿臨走前摔碎的茶盞的幾片碎瓷還落在沙盤裡,瓷片在燭火下泛著寒光。
“報——!“探馬飛也似的撞進帳來,“偽帝前鋒已過高密店,進入了涿州境內,打著打著'殺偽帝,複正統'的旗號!“
中軍帳內一陣倒吸涼氣兒的聲音。
涿州可是順天府境了,距離北京城都不太遠了,鹹豐這次真是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啊!
文祥一把攥住探馬衣領:“旗號什麼顏色?隊伍當中有沒有黃馬褂?“
“純黃色,有黃馬褂.“
帳內霎時死寂。純黃旗色加黃馬褂的親軍,毫無疑問是鹹豐親至了。
“備馬!“文祥抓起頂戴往頭上一扣,“去大校場,傳令各營大校場集合,本官要宣旨.“
寒光乍現。
文祥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低頭看著從胸口透出的刀尖,順刀略微上翹的刀尖勾出一串血珠。身後響起多隆阿陰惻惻的嗓音:“真龍天子都回了順天府了,你還要替偽帝陪葬,真是蠢到家了!“
文祥的身子癱軟下去的時候,耳邊隱約傳來了歡呼的聲音:“李大帥回營!李大帥回營啦!”
正陽門內,九門提督衙門。
元保的手指摩挲著案頭的虎符,銅鏽蹭在掌心,像是沾了未乾的血。窗外忽地卷進一陣穿堂風,吹得案上燭火猛地一晃,將“提督九門步軍巡捕五營統領”的朱批聖旨映得忽明忽暗。他盯著“元保”二字,恍惚間看見兄長勝保被曾佳.麟書斬殺時候的模樣——那時濟寧州城頭的雪,也是這般慘白。
“大人!元大人,不好了.”一個文祥的親兵踉蹌撞進門,“通州大營軍變,多隆阿殺了文大人,投了鹹豐爺,北洋第三鎮反了!”
元保猛地起身,腰間佩刀“當啷”砸在青磚上:“來人,來人呐,傳令各門閉鎖鑰,上閘板!”
他的聲音未落,就看見巡捕中營副將波勇帶著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綠營兵快步從外而來,湧入了九門提督衙門的大堂。
“波副將,你來的正好!”元保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快,快派人去封閉京城各門.全城戒嚴!”
波勇搖了搖頭:“閉不了了,晚了!”
元保一愣:“莫,莫非通州的北洋兵已經入了京城?”
“不是北洋兵來了,是本宮來了!”外頭突然傳來了懿貴妃的聲音,“元保,本宮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是當恭老六的死忠,還是當本宮的奴才?”
元保順著聲音望去,就看見懿貴妃一身宮裝,踩著花盆底鞋,晃晃悠悠的就走了進來,她身邊還跟著個十四五歲,樣貌清秀的小姑娘,也是一身旗裝,手裡還拎著一支轉輪手槍,肅順提著把法蘭西的米涅槍,領著一群麵孔黝黑的小個子洋槍兵,則跟在懿貴妃和那小姑娘後頭。
“懿貴妃?你這是”元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懿貴妃隻是淡淡一笑,手中已經托起一本黃色的折本:“頭等侍衛元保接旨.這是鹹豐爺給你的旨,赦了你家的一切罪過,還追複了你哥哥勝保,接了旨,你以後還是鹹豐爺的好臣子,也是本宮的心腹!”
元保隻是苦苦一笑,從案幾後繞出來,到了懿貴妃跟前就是屈膝一跪:“奴才元保恭領聖旨。”
而他此刻想到的,卻是在蓑衣渡戰場上,那個著黃衣、戴黃帽、從天降的男子。就差一點,差一點就把他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