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城牆不久之前才剛剛擴建過,高大堅實。當黃世傑的英字五營三千湘軍魚貫入城時,牆頭名教團練的6斤青銅炮正對著北方——那裡是渭北天方教十三坊寺聯盟的地界!
摩爾掀開車簾,望見城門口掛著兩具屍體,凍硬的腸子垂到雪地上,木牌上歪歪扭扭寫著“通天方教者斬”。
“這是渭北十三坊寺的探子,”黃世傑的大將張定湘策馬到馬車旁,馬鞭指了指屍體,“他們是姚家的敵人!”
摩爾低聲道:“我好像來到了三十年戰爭期間的德意誌”
一旁的弗裡德裡希忽然道:“摩爾,我好像看見了煙囪!”
摩爾的腦袋探出車窗,渭南縣城上方的一道道黑煙被他收入了眼簾:“這煙是”
“是渭南鐵廠!”張定湘道,“是姚家和李大人合股的產業,用西洋的人法子煉鐵、煉鋼造槍炮!”
“那麼說來,渭南城內有許多工人?”摩爾又問。
“那可多了!”張定湘道,“至少有兩萬!”
“那麼多?”摩爾問,“都是打鐵造槍炮的?”
“一半是吃鐵行飯的,”張定湘說,“餘下的都是織戶,也就是紡紗織布戶。渭南周邊的土地適合種棉花.姚老爺讓手下的佃戶種了八萬畝棉花,全都用來織布。馬娘娘介紹的法國洋匠還幫著打造了新式軋棉機和紡機,叫什麼.”
“珍妮式紡機,這個我熟!”弗裡德裡希笑著說,“我家可是在英國開紡織廠的!”
“對對,”張定湘連連點頭,“就是這個名,這個紡機可好用了!現在渭南布已經行銷關隴了。”
“行銷關隴?八萬畝棉田可不夠啊!”弗裡德裡希搖搖頭,“八十萬畝都不一定夠。”
“又給您說著了!”張定湘笑道,“所以姚老爺一直惦記渭北十三坊寺的田.為此還和咱們黃大人拜了把子!”
摩爾眼前一亮,用德語道:“哦,我終於在中國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弗裡德裡希看著跪在官道兩側的農民,低聲道:“革命的火藥味.”
而此時此刻,婉貞在另一輛車內攥緊暖爐,孕吐的酸水湧到喉頭,她忽然瞥見路邊跪著的懷裡抱著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嬰兒.
姚崇景的宅邸建在舊縣衙廢墟上,十六根金絲楠木柱撐起歇山頂,簷角掛著西洋自鳴鐘。
陝西首富披著狐裘迎客,手指上十枚黃金戒指晃得人眼花,一個金發碧眼,穿著大清官服的洋人大模大樣站在他身旁。
姚崇景指著他對摩爾、弗裡德裡希道:“兩位洋大人,這位是法蘭西技師亨利先生,他是法蘭西的馬娘娘和咱大清的李中堂派到我這裡幫忙建什麼攪煉爐、反射爐的。”
“亨利先生,”摩爾一開口就是流利的法語,“能帶我們去參觀一下您為姚先生管理的鐵廠和紡織廠嗎?”
“當然可以!”這位法國工程師聳聳肩,“雖然這裡的工廠放在歐洲不值一提,但是在中國.我敢保證,沒有比它們更好的鋼鐵廠和紡織廠了。”
“實際上,您的消息已經過時了。”文鹹歎了口氣,“三年前也許是的,但是如今.中國人已經擁有了可以日產五百噸鋼的貝色麥轉爐了。”
“什麼?日產多少?”這位洋專家叼著的煙鬥啪嗒一下落在了地上。
工坊內,上千位鐵匠正揮汗如雨,叮叮當當地捶打著槍管,遠處五座攪煉爐、三座反射爐,日夜不停噴著濃煙。工頭們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快!湘軍訂了五千支槍管,月底必須交貨!大家再加把勁兒.”
“姚老爺說了,這個月打出五千根槍管,就給大家夥發獎金一人給一塊法蘭西銀元!”
文鹹爵士拾起一支成品褐貝斯,槍托上烙著“姚記”徽章:“上帝啊,這工藝比起拿破侖戰爭時代的正品褐貝斯可不差了!”
弗裡德裡希手裡則拿著一塊棉布反複揉搓:“棉布的質量也不錯,雖然比不上上海紡織廠的產品,但是在關稅和非關稅壁壘的保護下,渭南的棉布在西北一定可以擁有廣闊的市場”
摩爾輕輕點頭,頗為期待地用德語道:“我想,我們正在親眼目睹一場革命.資本主義的,工業的,民族的,也許還有宗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