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卻眼睛一亮,染血的雙手拔出令牌,將其平舉,朝著陽光傾斜,觀察令牌反射光芒的角度,以及細微紋理。如同查驗假鈔般。
“確認無誤!朝廷駐臨封銀牌影衛‘白隼’參見大人!”
臟兮兮的女人麵露驚喜,忽地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起令牌遞回。
這一幕令所有人都愣了下,趙都安狐疑道:
“影衛白隼?”
“是。”代號白隼的女人伸手入懷,取出屬於自己的黑底銀字的影衛令:
“請大人查驗。”
一旁的唐進忠接過,渡入氣機,影衛令牌上激起夢幻星光般的光點,翻轉一圈,令牌背麵浮現“白隼”二字。
“是真的。”唐進忠予以證實。
“你是朝廷影衛?為何遭遇刺殺?速速道來。”莫愁不淡定了,壓著嘔吐欲望追問。
白隼當即回答:
“卑職奉命,在戰區潛入敵後搜集情報。因身份敗露,遭遇追捕,幸得大人所救。”
莫愁存了個心眼,問道:“為何逃向這邊?不該逃往府城?”
白隼如實回答:
“府城今日有戰事發生,故不敢前往,隻好北行,臨封影衛早幾日已知大人率軍南下,故而向北逃竄,以期令敵軍斥候畏懼深入而退走。”
對答如流,毫無滯澀。
趙都安突然問道:“你說府城有戰事?”
白隼點頭:
“回稟大人,今日叛軍蘇澹派軍攻向府城,但下屬刺探得知,叛軍令派了高手領精銳騎兵趁我軍被牽製在府城,趁虛而入,意圖破壞,下屬得知此訊,心急如焚,才冒險穿過前線回返,因此才被盯上。”
什麼?前方正發生戰事?雲浮叛軍和薛神策打起來了?
這下子,在場眾人都變了臉色。
趙都安心頭一沉,追問道:
“你說有高手潛入搞破壞?具體如何?有哪些人?去了哪裡?”
白隼麵露難色:
“敵軍動向乃機密,下屬所知亦不多……隻知乃數支輕騎,還有修行高手坐鎮。”
趙都安突然將地上的地圖,連帶手中的樹枝丟給她:
“將你知道的,看到的那支輕騎的行進路線標出來,不要告訴我,你毫無所知,就會被這群人舍命追殺也要滅口。”
感受著“趙閻王”冰冷的眼神,白隼突地打了個冷戰,心中生不出反抗念頭,硬著頭皮,撿起末端灰黑的樹枝,在地圖上畫了幾道。
趙都安滿意點頭,看向她的眼神微暖,親自起身攙她起來:
“辛苦你了,既已受傷,來人,帶她去我的馬車休息,我車內有更好的傷藥。”
白隼感激涕零,道:
“大人,戰況緊急,屬下名不足惜,不知援軍在何處,為今之計,當儘快開赴府城,以退強敵。”
你在教我做事?趙都安表情鄭重:
“本都督會認真考慮,去吧。”
說完,投了個眼神給唐進忠,後者心領神會,親自帶著名為白隼的銀牌影衛去後頭。
“軍情緊急,來不及吃飯了,我們該立刻啟程。”莫愁焦慮催促。
趙都安卻沒挪屁股:“去哪?”
莫愁奇怪地看他:
“當然去府城啊!這影衛說的對,隻有我們儘快趕到,才能扭轉戰局。”
“稍等。”趙都安卻道,他扭頭望向不斷傳來慘叫聲的樹林。
俄頃,宋進喜拎著血肉模糊的黑甲軍官返回,堆笑道:
“大人,這人知道的都說了。”
趙都安聽完軍官的情報,與白隼所說高度吻合。
這會,唐進忠也走了回來,朝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用暗號驗證了白隼的身份無誤。
趙都安這才點了點頭:
“石猛、袁鋒他們的確該率京營主力開赴府城。進喜,你騎馬去後頭軍營一趟,告知他們咱們獲知的情報,叫他們辛苦一些,急行軍前行,另外,將神機營的輕騎兵營單獨調過來,我要用。”
宋進喜應聲,翻身上馬,揚鞭疾馳而去。
莫愁愣了愣:“你要輕騎兵做什麼?”
趙都安撿起樹枝,雙眸盯著地上臟兮兮的地圖:
“當然是去殺人,沒聽到嗎?敵人打府城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為了掩護那隻騎兵進來搞破壞,放任不管怎麼能行?”
莫愁反駁道:“可我們不知道這些人去了哪裡啊?”
趙都安頭也不抬,死死盯著地圖上幾條黑灰箭頭,目光幽深如潭水。
在他眼中,整個太倉府城範圍內,各個重要的地點、坐標紛紛自腦海中浮出,而白隼標記的幾個敵軍襲擊的方向,則在他腦海內的推演中不斷清晰,延長。
那一條條散亂的,故布疑陣的箭頭,仿佛在地圖上沿著四通八達的道路伸展,轉向,最終彙聚為一。
他輕聲呢喃:
“我不懂行軍打仗,但我明白這戰場之上,方寸之間,不過也是遵循基本規則的一局棋,下棋我自認還算懂行,棋路可以推演,那行軍理應也可以。
嗬,多虧了這裡是太倉府,我去年來這裡查案時,為了搜尋嫌犯的蹤跡,在驛館那幾日將這片地盤了解了個底朝天,還親自用雙腿丈量走過城內鄉間的大小路徑……
太倉這地界,值得蘇澹如此大費周章,故布疑陣來偷襲的地點本就不多;
騎兵出行,無法翻山越嶺,能走的道路也被固定;
援軍將抵,以慕王府的情報能力,肯定知曉,所以時間也受限……這諸多規則逐一捋一次,對方奇襲的目標也就水落石出了。”
最後一句話吐出的同時,他手中的樹枝忽地點在地圖上某個位置,趙都安神情悵然,自嘲一笑:
“什麼叫巧合?本官這次來,簡直是天命所歸。”
莫愁愣愣地望去,地圖上圈定的位置,赫然便是——
太倉銀礦!
趙都安長身而起,大聲道:
“滅火拔營,拋棄馬車輜重,所有人上馬,待輕騎抵達,隨本都督出征殺敵!”
一眾供奉精神一震,眸光大亮,齊聲稱是。
這一路上沒架打,他們都憋壞了。
趙都安扭回頭,看了眼莫愁,才想起來什麼般,補充道:
“留下兩個人,保護莫昭容和天師府神官,以及受傷的影衛與大部隊彙合。”
莫愁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也可以,但耳畔忽地傳來趙都安的聲音:
“你留下,盯著點那個白隼,供奉們武力有餘,頭腦不足,他們盯著我不放心。”
他動用了武夫世間境後,可掌握的“傳音入秘”法門。
莫愁一怔,下意識想去看叫白隼的影衛,但忍住了,眼睛瞪大,仿佛在說:你覺得她有問題?
趙都安笑了笑,眼神微冷:
“不確定,隻是懷疑,謹慎些總是好的。”
影衛名冊裡,的確存在在“白隼”這麼一號人,此人樣貌、年紀、位置也的確符合京裡的資料。
但趙都安卻忘不了,此人出場時,麵對趙都安射來的那一箭表現出的敏捷與冷靜。
那不是尋常的“銀牌影衛”能擁有的素質。
“你真以為本官箭術離譜到那種程度?學著點,戰場的爾虞我詐絕不比廟堂方寸間更少分毫。”
趙都安翻身上馬,揚鞭向太倉銀礦趕去。
身後一名名扈從如影隨形——第二輛車廂內,一道清淡的倩影也飄然掠出,跟了上去。
莫愁愣愣地望著這個男人殺敵而去的背影,一時短暫失神。
……
車廂內,鼻梁高挺,臉上抹著七八道黑灰的聶玉蓉以手掀開車簾,臉色不大好看地望著離開的目標,眼神冰冷森寒。
此刻的她經過了易容,更改了樣貌,將自己變成了“白隼”的模樣,再結合以特殊秘法,從白隼神魂中讀取到的情報,她完美地竊取了這名影衛的身份。
——前些日子,繡衣直指抓捕的那個影衛,就是銀牌白隼。
“這位姑娘,敢問趙大人去了何處?可是與大部隊彙合?”
聶玉蓉裝出虛弱、擔憂的模樣,從車廂中艱難走下來。
視線掠過營地內剩下的兩名供奉。
掠過第二輛車廂內,隱約傳出的呼聲。
定格在打扮中性的莫愁身上。
莫愁神態如常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你不認得我?”
聶玉蓉做出茫然之色:“敢問姑娘是……”
地方上的銀牌影衛,沒有資格覲見莫昭容。
莫愁笑了,沒有予以解釋,平淡道:
“外頭風涼,你受傷了,不要亂走動。”
遠處。
趙都安人在馬上,眼神奇怪地看向旁邊同樣騎了匹馬跟隨的玉袖:“神官何故跟隨?”
玉袖神情冷淡:“都督不願貧道跟隨?”
趙都安哈哈大笑,豪氣萬千:“求之不得。今日便帶道長去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