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
長阪故地。
數百頭盔插著白毦的甲兵,如蛇而行。
居中一將,銀發兩鬢。
儘管歲月在臉上留下了滄桑,但那數十年如一日的溫潤並未減少。
看著左右山巒,劉備的思緒飛到了十餘年前。
昔日。
襄陽的劉琮暗降曹操卻不告知樊城的劉備,以至於曹操大軍到了宛城劉備才得知實況。
劉備不得不棄樊城而走,及至當陽時,有士民十餘萬相隨。
劉備雖擁大眾,但披甲者甚少。
又不肯拋棄眾人,隻能日行十餘裡,最終於長阪坡被曹操精騎擊破。
包括劉備在內,將士家眷多有被俘虜者,士民受禍者更是不知凡幾。
是仁,也是不仁;是德,也是不德。
劉備也時常因此而懊悔,常有“德薄”之歎:或許當日,若能狠心不帶百姓,或不會令百姓遭殃,或不會令將士家眷被俘。
如今重歸故地,物雖在人已非。
劉備左右。
張飛與黃忠策馬相隨。
歲月同樣在兩人的臉上留下了滄桑。
雖然張飛執意要來荊州,但劉備並未讓張飛擔任前鋒。
劉封曾私下進言稱“為將者,或賞罰分明,或同甘共苦,軍士方能踴躍效命。今父皇勞師遠征,本就會令軍士生怨,若不能體恤軍士之苦,取禍之道也。”
故而提議劉備能將張飛帶在左右約束,助其施恩麾下健兒,勿令其行先鋒之事。
放在以前劉封年少功少時,是沒資格評價張飛的,即便評價了劉備也隻會一笑了之。
如今的劉封,身兼“救荊州於危難之中”和“蕩平南中”之功,論功績論名望已不弱於張飛,自然也就有了評價張飛的資格。
張飛的性格缺陷,劉備其實也很清楚。
雖如關羽一般有萬人敵之勇,但相對於關羽,張飛不太適合獨鎮一方,尤其不能駐兵在與敵接壤的位置。
關羽重士卒,趙雲也重士卒,就連新提拔的魏延都善養健兒。
唯獨張飛是個另類,不僅重刑殺,還時常鞭撾健兒;羊斟慚羹,古訓今在,張飛雖讀書卻不明其理,劉備對此也是極為擔憂的。
屢有規勸,張飛稟性不移。
錯,張飛認;罰,張飛挨。
認了錯,挨了罰,事照舊。
時常令劉備又愛又無奈。
昔日劉備提拔魏延鎮守漢中,除了要提拔年輕一輩外,也有張飛性格缺陷不適合鎮守漢中的原因在。
此番三路伐魏,於劉備而言至關重要,不能有半點差錯。
劉封私下進言,也是擔心張飛會因立功心切而惹出禍事。
試想:身為先鋒的張飛著急立功要拿下襄陽,因苛刻左右而被左右砍了獻給曹仁,那麼劉備三路伐魏最關鍵的中路突進,就會成為笑話。
更嚴重的是:張飛若死,劉備和關羽就會陷入狂暴狀態,怒而失智,戰事就會出現諸多不可控的意外。
劉封可不想躲過了馬謖禍事,又遇上張飛禍事。
如諸葛亮第一次北伐失敗之痛,對剛成立不久的新漢而言,是絕對無法承受的。
一旦失敗,不僅北伐大計受挫,還會造成內部嚴重不穩,更會讓未來北伐戰事難上加難。
劉備也深知其中的利害,故而到了荊州後就一直將張飛放在身邊約束,更是時常帶著張飛對閬中健兒噓寒問暖,以仁心來化解閬中兵的怨氣。
在劉備麵前,往日裡苛刻健兒的張飛也變得如貓一般溫順,即便對健兒噓寒問暖時看起來十分笨拙違和也會遵照執行。
不僅如此,劉備還專門編了幾根白毦,當著張飛的麵,贈給張飛的左右裨將張達範強等人,由此勉勵眾人。
沒人知道張達範強等人在得了白毦後心中是何想法,隻知道張達範強等人回營後哭了一夜,次日個個兒變得精神煥發,仿佛有使不完的勁兒。
“報!”
一騎飛至。
“稟陛下,吳將軍和馮將軍在宜城外擊破魏將殷署和朱蓋,已順利攻占宜城。”
宜城是襄陽的南部門戶,門戶一破,大軍就能直奔襄陽。
“曹仁竟用此二愚賊守宜城,真是天助陛下取襄陽!”張飛激動大喊。
劉備亦有笑意。
吳班和馮習攻破宜城的時間遠超劉備的預期。
“機不可失!速傳朕令:令荊城的黃權、陳式二將,即刻引水軍北上宜城,其餘眾軍,加速而行。”
劉備果斷的下達了新的軍令。
宜城是襄陽南部的門戶,同樣也是劉備需要的中轉據點,拿下宜城的時間越早,對劉備奪下襄樊也就越有利。
樊城內。
殷署和朱蓋二人自縛於曹仁麵前,低頭請罪。
曹仁的臉色陰沉如水,寒聲喝問:“為何違我將令,擅自出城?”
徐晃和於禁一走,襄樊的軍力就削弱大半。
為了提防南郡還有大軍來襲,曹仁除了留呂常引五千兵守襄陽外,還留殷署和朱蓋引三千兵守宜城。
以宜城的城防和物資,即便四麵被圍也能守上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足以為曹仁爭取更多調兵遣將組織守備的時間。
結果。
殷署和朱蓋竟選擇了出城,理由是:折其盛勢,以安眾心,隻有擊潰關羽的先鋒,才能守住宜城。
就兵法而論,殷署和朱蓋的理由其實是沒問題的。
張遼守合肥的時候,曾是如此。
倘若是曹仁在宜城,也會如此。
倘若是徐晃在宜城,亦會如此。
倘若是於禁在宜城,同會如此。
然而。
曹仁在被關羽狂揍之前是曹魏的天人將軍,張遼、徐晃、於禁是曹魏最善戰的外姓良將,全都是個人武力值和統率值排一流的猛人。
殷署和朱蓋是什麼?
就拿殷署來講,昔日漢中之戰時,殷署奉命監督護送軍士助戰,結果走了四十裡軍士就叛亂了,殷署人差點就沒了。
能力可見一斑。
朱蓋也比殷署強不了多少。
曹仁惱恨的是:殷署和朱蓋你二人是什麼水準自己心中沒點數嗎?不是誰都能玩“折其盛勢,以安眾心”!
本可守半個月的宜城竟隻守了一日,這對後方的襄陽和樊城造成了極大的守備壓力!
守城不是招呼一聲,軍士上城頭就能守城。
毀壞橋梁需要時間,設置路障需要時間,囤積柴木需要時間,征調民夫需要時間,封鎖關津隘口需要時間,阻撓敵軍安營紮寨需要時間,等等調兵遣將、組織協調都需要時間。
因為殷署和朱蓋的擅自行動,曹仁少了半個月的時間!
殷署和朱蓋滿臉羞紅,不敢言語。
兩人沒聽過吳班和馮習的名頭,隻以為是兩個無名之將。
於是選擇了出城猛擊。
朱蓋一軍還好,跟吳班打了個平分秋色。
殷署就慘了,差點就被馮習給陣斬了,嚇得殷署拔馬就走,潰兵又衝散了朱蓋一軍。
未及回城,又被馮習追上,殷署和朱蓋隻能棄城而逃。
克敵斬將,那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兵敗丟城,那叫違背軍令,擅自出城。
敗了。
得認!
眼見二將就要被斬,趙儼忙湊近勸道:“將軍,二人雖有罪,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斬將不利;不如暫令二將戴罪立功。”
殷署和朱蓋心中一顫,希冀的看向曹仁。
曹仁冷哼一聲。
趙儼所言,曹仁又何嘗不知。
隻是就此輕饒二人,又如何能震懾三軍?
“杖責三十,罰修城牆,若是再違我將令,定斬不饒!”曹仁克製了內心的殺念。
殷署和朱蓋如蒙大赦,連忙叩頭感謝。
比起被斬,杖責三十、罰修城牆已經算極輕的懲罰了。
待殷署和朱蓋離開,曹仁又陷入了沉思。
如今的局勢,令曹仁感到擔憂。
先有劉封攻打南鄉,後有關羽攻打石陽,如今又被漢將吳班和馮習奪宜城。
對吳班和馮習二人,曹仁同樣未曾聽聞。
關羽麾下驍將眾多,曹仁也不可能人人都有情報在手。
令曹仁擔憂的是:關羽真正的意圖是什麼。
是明打石陽和南鄉,實則暗取襄樊?
還是明打石陽和南鄉又以疑兵奇襲相反,實則要取的還是石陽?
曹仁道出心中的疑惑,詢問滿寵和趙儼。
沉吟片刻。
滿寵斷定道:“我以為,關羽的意圖依舊是襄樊,攻打石陽的隻是疑兵。
假使關羽的意圖是石陽,他更應該留固守南郡的關津隘口,集中優勢兵力去打石陽,而非分兵兩處。
再觀關羽用於攻打宜城的先鋒,竟能擊敗殷署和朱蓋二將,必是軍中的精銳。
關羽是在聲東擊西,想以分兵計分襄樊的兵力!”
正常用兵,都是以眾敵寡。
若兵力不足的時候,就要設法分對手之兵,然後形成局部的以眾敵寡優勢。
昔日曹操打顏良就是如此。
先將顏良在白馬津的兵力分去延津,然後再集中優勢兵力去打白馬津,以形成局部的以眾敵寡優勢。
故而滿寵判斷,關羽亦是如此。
趙儼附和了滿寵的判斷:“石陽對關羽而言,取之無用;若取石陽,關羽就得分兵駐守石陽,同時還要直接麵對陛下在汝南部署的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