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原話叫,“靈帝末年,備嘗在京師,後與曹公俱還沛國,募召合眾。”
也就說劉備在曹操逃出京城時,就曾跟他一起募兵,當時兩人肯定就已經彼此認識了。
雖然如今過去了快十年,早已物是人非,但兩人心中深藏的大誌從未改變。
此時庖人已將酒菜備好,呈到石桌上來。
曹操望一眼,見是青梅酒,乃對劉備說道:
“望此青梅酒,我便想起此前征討張繡時,道上缺水,將士皆渴。”
“吾心生一計,以鞭虛指曰:‘前麵有梅林。’”
“軍士聞之,口皆生唾,由是不渴。”
劉備乃稱讚曹操機敏過人,然心中卻在想,上次他喝青梅酒時還是跟李翊在一起。
喝著青梅酒,吃著白蛇肉,暢想著未來建立的宏圖偉業。
好不快活悠哉。
彼時劉備都還未坐穩徐州,如今已雄跨四州之地,擁兵近十萬眾。
真正實現了,陳登當初勸他接領徐州時所許下的諾言:
——“願為使君合步騎十萬!”
隨後,曹操與劉備二人對坐煮酒,開懷暢飲。
酒至半酣時,忽然陰雲漠漠,聚雨將至。
有從人在旁,遙指天外有龍掛。
曹操與劉備俱是起身,憑欄觀之。
曹操忽然浪漫主義心思大發,乃指天問劉備道:
“玄德知龍之變化否?”
劉備答,“未知其詳。”
曹操撫須大笑: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
“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於波濤之內。”
“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誌而縱橫四海。”
“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雄。”
“玄德久曆四方,必知當世英雄,請試為操言之。”
一旁的李翊見此,不想曹操此時竟想起煮酒論英雄來了。
該不會是為了備戰袁紹,給自己壯壯膽吧?
果然,劉備接連談及了數位人物,曹操俱輕視小看,不曾放在眼裡。
李翊在旁側聽得正入神,忽有一人走至自己身側。
乃曹營軍師祭酒,潁川郭嘉郭奉孝也。
他笑嘻嘻地走來,咧嘴說道:
“李先生,久仰大名,幸會幸會。”
李翊麵不改色,當即還禮道:
“郭祭酒,有禮有禮。”
郭嘉微微勾起了唇,挑眉說道:
“嘉在潁川時,便已聽聞李先生雄辯之名。”
“適才尚未與足下辯個高下,未知可否賞光,再與嘉一辯?”
李翊微一低頭,整理了一下思緒。
又望向一旁仍在激烈討論天下英雄的曹操、劉備。
隨即會意,眉眼不覺柔和了幾分,輕輕點了點頭:
“……善,左右倒有無事,若能聽取郭祭酒的高言明誨,倒也不賴。”
“隻是未知郭祭酒想聊什麼?”
郭嘉一頓,也將目光投向激烈討論的曹操、劉備。
忽然計上心頭,乃衝李翊笑道:
“適才我主正與汝主討論天下英雄。”
“吾主言道,袁本初好謀無斷,劉景升虛名無實。”
“劉季玉守戶之犬,孫仲謀借父兄之名,皆碌碌小人,不足掛齒。”
“久聞李先生腹有韜略,知天下事,識遍天下英雄。”
“既然吾主與劉將軍都未能討論出天下英雄來,嘉倒是想請教請教李先生。”
“在李先生眼中,誰可為天下英雄?”
李翊眸光在郭嘉麵上停了一停,靜靜瞧了片刻,才出聲笑道:
“我聞郭祭酒曾在袁紹身邊待過,河北多名士,郭祭酒所識之人必比我多。”
“可由郭祭酒先說。”
嗬嗬……
郭嘉嘴角微微翹起,也不拖遝,直言道:
“……善,那便由我先說。”
話落,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曹操,道:
“曹司空廣納能士,明揚仄醜,不忤反逆。”
“唯才是舉,此非高祖之遺風乎?”
嗬嗬……
這次輪到李翊出聲笑了,他揮了揮手,道:
“不然,有才無德之徒,世皆唾之。”
“縱其有才,危害更甚,如此安能長久耶?”
嗯。
郭嘉頷首,似若有所思,沉吟許久,又接著說道。
“曹公以陳留彈丸之地起事,據兗州、破黃巾,救天子、敗袁術,滅李傕、郭汜。”
“用兵如神,蕩寇四方。”
“而今位在三公,天下歸望。”
“此不可不謂無成,難道李先生仍然如此認為?”
李翊搖頭道:
“曹公雖然用兵如神,但也曾敗滎陽、逃濮陽、走淯水。”
“郭祭酒也是飽讀經書、兵法之士,如何以一時之勝負,而定終身之成敗?”
“楚霸王掃平諸侯,天下十有其九,而今安在乎?”
“劉將軍舊日兵微將寡,將隻關、張。”
“可如今也跨據四州之地。”
“今在陳地朝廷,劉將軍與曹司空仕於朝,皆是漢臣。”
“又何必非要以土地割據論之?”
“況劉將軍乃帝室貴胄,又與袁氏結親,論身份高低豈非尤勝曹司空乎?”
考慮到是友好辯論,李翊倒也沒揭曹操贅閹遺醜的短。
郭嘉大聲笑道:
“身份高微,世俗禮法,有何益處?”
“曹司空一心為大漢天下,絕非為一己私欲。”
“昔者董卓作亂,乃曹公號召群雄討賊。”
“諸侯逡巡不前,乃曹公獨力追擊。”
“今漢家天下分裂,亦是曹公在掃清六合,實乃一心為公。”
李翊一挑眉,正色言道:
“一心為公,何者為公?”
“我聞郭祭酒亦是飽讀詩書之人,須記得‘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
“秦何以亡?大漢是諸侯之大漢,還是百姓之大漢?”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
“我隻問你,曹司空屠戮徐州之時,可是一心為大漢天下?”
“徐州十萬百姓何辜?”
一提到這事兒,李翊就來氣。
他特麼剛穿越過來,差點兒就被曹操的騎兵給砍了。
當時自己人都是懵的,隻是以為自己迷了路。
結果莫名其妙衝出一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不問來由的便要宰了自己。
他長這麼大,還沒這麼狼狽過。
這對李翊而言,是不可接受的。
郭嘉見李翊將話題論述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臉色也不由沉重了幾分。
一頓後,眸底也多了幾分凜然:
“今天下分割,是三年五年好,還是十年百年好?”
“以曹司空之文韜武略,消滅諸侯,重歸一統,指日可待!”
“若是亂世綿延日久,更不知天下有多少徐州之禍,淮南之悲。”
“為賊者,絕非曹司空,乃各懷異誌之徒耳!”
郭嘉的論點也很明確,非我也,兵也。
要怪就怪這個吃人的世道。
李翊輕輕一搖頭,一聲輕哼,揚揚眉毛:
“曹司空行王霸之道,能掃清四海。”
“劉將軍施仁政王道,未必不能。”
“徐州之禍不過過去幾年,猶在眼前。”
“若眼前百姓皆可犧牲不救,不知待曹司空使漢室重歸一統之時。”
“……天下還能剩下幾何?”
一頓,又不覺歎了口氣。
“向者董卓不仁,天下誅之。”
“袁術無義,一夕敗亡。”
“前車之鑒,猶在眼前。”
“不知以霸道強奪天下人之心,能又三年五年之長久否?”
話說到此處,郭嘉終於不再馬上反駁。
他不是被李翊說服了,而是知道自己今天無論說什麼,都不可能說服李翊。
此人堅剛不可奪其誌,有著超乎常人的意誌力。
“……罷了罷了。”
郭嘉伸了個懶腰,情緒很快複歸平靜之狀。
“李先生所言劉將軍仁義,我已知之矣。”
“然亂世之中,終需以武略禦之。”
“兵鋒所指,縱有萬千口舌,又豈能抵刀槍弓弩一二?”
這最後一段話,算是郭嘉向李翊說的掏心窩子的話了。
他是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如實告訴了李翊,希望他能夠回轉心意。
說到這兒,郭嘉又滿不在乎地說道:
“適才李先生曾言曹司空與劉將軍同仕於朝,既然先生在劉將軍麾下,與在司空府中並無太大分彆。”
“何不調任於府中,一則詔令便捷,二可與嘉再辯論天下形勢。”
“豈不兩全其美?”
哈哈哈……
言訖,兩人竟是都笑了。
“郭祭酒的美意,李某就心領了。”
“若是祭酒真想再與李某辯論,大可來徐州,李某一定掃榻相迎。”
“……嗬嗬,那就一言為定。”
李翊與郭嘉雖然適才辯論,誰也沒說服誰,但兩人並未有什麼矛盾。
仍舊交談如初,未有受到半點影響。
各自回到曹操、劉備身邊。
那邊曹操言道:
“夫英雄者,胸懷大誌,腹有良謀。”
“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誌者也。”
劉備正色問道:
“今天下之眾,誰能當之?”
曹操麵色一沉,以手指劉備,後又自指。
一字一頓地說道:“今天下英雄,惟玄德與操耳!”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