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玉所言正合吾意。”
“我軍雖已退至官渡,然我徐州之糧秣,自下邳走水路運至官渡,仍有不小損耗。”
“拖延下去,未必能夠耗死袁軍。”
徐州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了點家底,此戰全用上了。
如果不是要修邗溝河道與芍陂渠,徐州還能攢更多糧食。
但水利工事的修建,確確實實地促進了農業的發展。
現在並未到火燒眉毛時刻,所以徐州並未大量動員兵力。
故不論是廣陵還是淮南,那裡的民眾雖有受戰事波及影響,但不至於嚴重危害到農事。
也就是說,
隻要官渡這邊堅持的夠久,等到豐收時,又能有一批新的糧食運來。
曹操開口說道:
“袁紹既然親自領兵來,先試試其主力軍士的成色。”
劉備從其言,各點了些人馬,傳令軍將鼓噪而進。
主動來攻袁紹大營。
袁紹親領大軍過來迎,兩邊排成陣勢。
逄紀向袁紹諫言道:
“主公,曹操、劉備兵少,今主動來攻,必然有詐!”
袁紹咬著牙,朗聲說道:
“吾既親領大軍至官渡,隻願臨陣鬥死於此,也絕不無功而返。”
於是命逄紀將先登營取來。
這支先登營最初由八百人組成,現今已被袁紹擴充至了兩千人。
先登營最早由麴義帶領,後因其功高震主,為袁紹所殺。
殺死麴義後,袁紹遂親自統領該營,並將之擴編改良。
營內每名軍士都配有有長刀、弓弩。
尤其是這弓弩,它是一種較難熟練掌握的兵器。
但先登營軍士卻個個善射,膂力過人,故這支先登營也是袁紹麾下一支異常精銳的部隊。
之前決定北方歸屬的界橋之戰,袁紹正是用這支先登營,擊敗了公孫瓚引以為傲的白馬義從。
很快,先登兒郎被帶了過來。
個個龍精虎猛,戰意盎然。
據上次界橋之戰時,已經過去九年了。
如今,
陣前再亮舊時劍,寒光凜凜似當年。
唯一不同的是,袁紹兩鬢之間多了幾處白發。
“諸位將士,爾等俱隨孤征戰多年。”
“孤今日向爾等保證,官渡之地,是最後一戰。”
“打贏這場仗,天下再無紛爭!”
“我要讓汝等卸甲歸田,榮歸故裡,再不受兵事之累!”
眾先登兒郎齊聲道:
“誓死追隨大將軍!”
“誓死追隨大將軍!”
“……”
善。
袁紹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的鼓動能力還是很強的。
見眾先登士的戰意都被自己調度起來了,袁紹即將之分成兩隊。
每隊各一千人,分彆伏於步兵編隊之後,駐立於門旗之下。
隨後,三通鼓罷,袁軍闊步向前。
袁紹著金盔金甲,錦袍玉帶,立馬於陣前。
旌旗節鉞,甚是嚴整。
心腹之將,韓猛、淳於瓊分彆護於袁紹左右。
袁紹催馬向前,高聲衝河南軍喊話:
“孤要曹操來陣前,與我答話。”
探馬迅速將袁紹的話語傳回陣中。
曹操知道袁紹恨自己,可如今兩軍對壘,自己若是不敢麵對袁紹,便影響軍心。
遂令前排士兵扯開門旗,曹操親自催馬出陣。
樂進、李典二將護在其身邊,各持兵器,前後擁衛。
袁紹揚鞭指著曹操罵道:
“曹操!孤待汝不薄,為何叛我?”
曹操乃答:
“吾奉迎王駕於陳地,於天子之前,保奏汝為大將軍。”
“今謀反侵我河南領土,反指我為賊,何也?”
曹操如今也是官場老油子了,當然明白自己是絕對不能當著兩軍將士的麵,承認他過去是袁紹的小弟。
好在這種東西沒有明確的文書,大家隻是心知肚明而已。
隻要你咬死不承認,旁人確實拿你莫奈何。
袁紹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抹冷笑:
“假使曹瞞你若是無孤,當死十次。”
“汝雖托名漢司空,實為漢賊耳。”
“罪惡彌天,甚於王莽、董卓之流遠矣。”
“今反誣人造反耶?”
“誰不知曹瞞你濫殺無辜、忘恩負義、挾持天子、虐殺忠臣、盜竊王陵!”
“僅這五條大罪,便該讓你再死十次!”
曹操聞言,一時啞然,暗想與你作對的又不止我曹操一個。
與我結盟的劉備就在陣中,為何偏偏盯著我罵?
這種嘴炮輸出是一定不能落下風的,它關乎陣前士氣。
於是,曹操決定再次拿出大漢四百年的金字招牌。
將天子詔書取來,張示於兩軍陣前,大聲道:
“天子詔書在此!”
“汝軍士聽著,今吾奉天子明詔討賊。”
“勸汝等早日棄暗投明,莫要執迷不悟。”
“若不然,夷滅三族,悔之無及!”
袁紹亦笑道:
“吾亦為天子討賊!”
話落,竟也取出來一封詔書,並大聲宣讀。
其大意為天子自言有奸臣在身邊,請大將軍袁紹為天子掃除奸賊。
曹操一驚,暗想陳地牢牢為他和劉備所掌,天子縱然有詔,也不可能發往河北去。
“袁紹,汝好大膽!”
“竟敢當著天下英雄的麵,矯詔!”
袁紹反唇相譏道:
“吾受天子詔,為國討賊!”
“汝曹瞞才是真正的矯詔作亂!”
曹操聞言大怒,即命李典、樂進領軍衝殺過去。
那邊韓猛、淳於瓊亦領軍士過來敵住。
劉備見此,也掣劍在手,揮師掩殺過去,配合曹軍進攻。
兩處大軍廝殺在一處。
劉備這邊有黃忠、徐晃、張遼,為先登將,奮勇衝殺。
曹操這邊有李典、樂進、呂虔,亦是一馬當先,奮勇拚殺。
兩邊混殺了一場,河南軍士果勁,先鋒將又勇猛勝於河北軍。
故很快占據了上風,河南聯軍迅速壓製住河北軍攻勢,並反撲回袁紹軍本陣處。
“捉拿袁紹,封萬戶侯,賞錢一億!”
每個河南軍士心裡都記著這道懸賞令,隻要分到哪怕袁紹一根手指。
那他們這輩子就瞬間躺平,再不用拚命了。
“……哼。”
袁紹見河南軍殺得急,倒也臨陣不亂,從容地圈轉馬頭,退回了中軍處。
河南軍趁勢壓上,忽然袁軍改換陣型,陳於步兵身後的先登營將士忽然殺出。
兩翼早已架好弓弩,待河南軍士殺至射程範圍之後,配合其餘弓箭手:
——萬箭齊發!
嗖嗖嗖!
鋒利的箭矢,疾如流星一般射出。
“啊啊啊……”
不斷有人中箭倒地。
一排弓弩射完,立馬退下,後排補上火力。
以致箭矢不斷,弓弩並發。
中軍內的弓箭手,一齊擁出陣前亂射。
河南軍一連衝了兩輪,始終衝不到中軍處。
黃忠的戰馬右眼睛中了一箭,不能再戰。
李典、樂進俱受了傷,亦不能再衝。
曹劉見此,乃鳴金收兵,望南急走。
袁紹哪裡肯舍?
趁勢命騎兵殺出,步兵跟上,驅兵掩殺過去。
此戰,河北軍大勝了一場。
曹操、劉備各自收兵退回了官渡。
好在此次作戰,僅是為了試探袁紹實力。
所以曹劉這邊雖損失了些人馬,但還不至於傷筋動骨。
相反,
通過此戰,也使曹劉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就是集團軍正麵作戰,河南軍是真的乾不贏河北軍。
他們隻能像之前那樣單抓顏良、文醜這種落單或冒進的部隊。
總結一下原因,
河北軍的質量總體雖不如河南軍,但不代表沒有精銳之士。
比如今天大發神威的先登營。
當河北軍利用人數優勢,打大規模作戰時,便能夠彌補單兵戰鬥力不足的缺點。
同時,袁紹本人的臨陣指揮才能,也是袁營裡最好的。
河南軍作為弱勢方,如果曹操、劉備不能第一時間抓到袁紹犯錯,就很難在正麵戰場占到河北軍的便宜。
戰場上本就是比誰先犯錯。
袁紹今天發揮的很好,所以帶走了勝利。
曹操、劉備今日雖敗了一場,但並未受到打擊。
失敗乃成功之母,今日之敗,讓兩人明白接下來該采取何種戰術了。
“傳令下去,各部將校,各守各營,不得出戰。”
曹操、劉備幾乎是同時下令,命各級將士嚴守營寨,不與袁軍交戰。
又詢問謀主李翊,這做法是否妥當。
“袁軍正麵難敵,堅守不戰,最合時宜。”
李翊也支持以守待攻的戰術。
今日他之所以沒有反對曹劉主動出擊,是因為他也想看看正麵作戰,河南軍能不能擊敗河北軍。
如果能擊敗,那官渡之戰很快就能夠結束。
但事實證明,
袁紹能走到今天,如果沒有雄才大略及一批精銳猛士,是不可能成為天下第一諸侯的。
當曹操、劉備、李翊三人意見一拍即合,一致決定堅守不戰時。
官渡之戰,注定要成為一場拉鋸戰了。
現如今是,
公元200年,二月初。
袁紹今日勝了一場,成功提振了近日來河北軍萎靡不振的士氣。
“……咳咳。”
袁紹回到營中,疲憊不堪地坐在了榻上。
自滅公孫瓚以後,他已經很少像今天這樣親自壓陣作戰了。
若非顏良文醜身死,袁紹迫切需要一場大勝,不然他萬不至於像今天這樣拚命。
郭圖進入帳時,正欲向袁紹道喜,見袁紹麵色不好。
忙倒了一杯水,端上前去,關心道:
“主公,可還好?”
“……咳,無事。”
袁紹揮了揮手,見郭圖等人來了,強打精神。
似並不想讓眾人看出自己身體不適。
“戰況如何?”
袁紹問。
“恭喜主公,今日我軍將曹操、劉備殺得片甲不留,繳獲糧草輜重無數!”
“現在曹操、劉備兩人已經領軍退回了官渡,不敢出來了!”
咳咳咳……
袁紹沒忍住,又咳了兩聲,接著問:
“既如此,可遣淳於瓊領一軍乘勝追擊,攻打官渡。”
這……
眾人聽到袁紹的這個命令後,無不感到詫異。
“主公!”
逄紀站出來諫言道:
“河北強,河南弱,今日勝了曹劉一場。”
“那兩人哪裡還會出戰?”
啪!
袁紹一把將水杯摔落於地,怒道:
“汝等聽不懂我的話?”
“讓爾等乘勝追擊,若是曹劉不出戰,便強攻官渡!”
這……
眾人又是一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無不覺得袁紹今天的反差也太大了。
白天時,
他從容指揮,率軍打出了自開戰以來的首次大勝,大振河北軍士氣。
怎麼到了晚上,袁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失去了理智。
任誰都知道,在敵軍已經做好準備的情況下強攻,是討不到便宜的罷?
官渡可是曹劉精心選的決戰場,不論是防禦工事,還是軍械儲備,都傾儘了河南之力。
眼下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慢慢消化今日這場大勝的戰果。
現在冒然進攻,不又成了白給了嗎?
“還不快去!”
袁紹似有意驅趕眾人。
有了田豐、沮授的前車之鑒,眾人不敢出言忤逆,諾諾而退。
待退出帳後,許攸不時地看向袁紹帥帳。
一捋頷下胡須,似若有所思。
“誒呀,誒呀!”
這時,郭圖忽然走了過來。
許攸與郭圖並不是同一核心黨派的,但同屬於河南派,利益上並無太大衝突。
許攸遂出言問道:
“今日勝了一場,郭兄好端端的,怎麼不作喜狀,反而唉聲歎氣?”
郭圖意味深長地一笑,以目斜視袁紹帥帳,漫不經心的說道:
“聽聞近日袁公召醫者召得頻繁……”
許攸一驚,“竟有此事?我等為何全然不知。”
“……嘿嘿。”
郭圖又是狡黠一笑,“許兄當然不知了。”
“因為袁公是密召醫者,並不許泄露。”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