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說話,但道士卻自顧自將他所謂更好的拜神方法教給了我。
也是從這一刻起,我才知道,原來神像也分很多種。
這所道觀裡的神像,隻能保佑世人不受災禍,在錢財、姻緣方麵也有效果,但效果不算太大。
道士說,世間各地,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無數個不同的神像,但這些神像並非肉眼所能看見,要用心才能見到。
他也確實教會了我一個更為方便的拜神方法,不需要跪下,甚至不需要彎腰,隻需要將中指彎曲,用大拇指緊緊扣住,其餘三指保持豎直,將手放在胸前即可。
教完這些,他又興致勃勃地說要帶我去找‘財神’,財神與道觀裡的神像不一樣,它隻有一個功能,那就是給拜神之人難以想象的財富。
在他的帶領下,我見到了‘財神’。
令我震驚的是,所謂的財神根本就不是一座神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個人我認識,是鎮上最有錢的財主。
我沒有拜神,在道士充滿遺憾的目光中離去了。
從這以後,我開始尋找道士口中隱藏在世間的神像。
於是大多數人在我眼中都變成了神。
我也找到了更多、更隱晦的拜神方法。
端茶倒水、敬酒、恭維、送禮……
世人不僅拜神,也互為神像,相互敬拜。
人就是神,拜神方式也隱藏在每個人的日常生活中。
我終於明白了拜神能獲得好處的原因。
這個世界遠比我想象中要更加複雜,也更加奇怪。
得知了真相的我並未因此而選擇拜神,反而徹底打消了拜神的念頭。
直到我四十歲這年,終日拜神的父母撒手人寰。
我變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
臨終前,他們還拉著我的手,說他們以後就不能再庇護我了,苦苦哀求我一定要學會拜神。
我沒聽他們的話。
很快,他們留下的遺產就被各種神像以各種手段收走了。
我過上了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的日子。
饑寒交迫的感覺如影隨形,始終折磨著我的意誌。
我如年幼時一般,無數次生起了拜神的念頭。
四十年來,我找到了無數隱藏的神像,也學會了無數種更隱晦、收獲更大的拜神方法。
我可以自豪地說,這個世上,沒有比我更懂拜神,哪怕是當年在道觀掃地的道士。
隻需要一個簡單的一個手勢,我就能讓自己擺脫如今的困頓局麵,甚至成為整個小鎮人人朝拜的最大的神像。
可人就是人,為什麼要拜神,又為什麼要當神呢?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離開了神像遍地的小鎮,獨自來到了荒無人煙的荒山野嶺。
我以野果、野菜、樹皮充饑,獨自開墾了一片荒地,地上種滿了我並不熟識的野菜、野花。
在木頭與茅草搭建的簡陋屋舍前,我看著日升月落、雲銷雨霽,看著我親手種下的種子生根、發芽、成熟……
我過得並不好,能吃飽,卻未必能穿暖。
每當深夜的寒風將我喚醒,我都能透過房舍的縫隙,瞧見遠方那燈火通明、欣欣向榮的小鎮。
但我並不後悔。
多年後,我的屋舍不再漏風,也能擋雨,我辛苦耕作的田地一片豐碩。
而我,也垂垂老矣。
我獨自倚靠在樹下,看著將半邊天映照得一片深紅的夕陽,目中閃過的,卻是我並不如何值得稱道的一生……
逐漸模糊的視線中,一對衣著樸素的年輕男女緩緩走來。
他們目光怪異地盯著我,以及我種下的累累碩果。
“老婆婆?你……不拜神嗎?”
我儘力睜開渾濁的雙眼,盯著他們,艱難而自豪地笑道
“我?我不拜神,隻拜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