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血鶴北苑,陽光灑落在屋簷下。
長袍隨意搭在劍匣上,曬得滾燙。
院落清掃過數遍,邱平安弄來些草草,種在牆角,平定城那處產業收獲頗豐,北苑弟子恢複至百人上下,還招攬來數名三流高手,也算恢複了些許元氣。
綠影閃過,小蛤蟆從牆頭跳下,落到水缸邊沿,喝了幾口水。
“呱!”
它對黑木崖下的環境,還算滿意,這幾日時常離開張玉視線,自己出去溜達。
“大半天不見,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呱呱呱!”
小蛤蟆張開嘴,吐出三片藍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像在炫耀自己的戰利品。
它有收藏癖,喜歡到處埋東西。
“藍鱗鯉魚?厲害,你比我當年厲害。”
小蛤蟆似乎聽出是誇獎,更加‘呱呱’不停。
“又死一盆!”
午後,難得些許靜謐時光。
張玉穿著內衫,坐回台階下,繼續埋頭侍弄兩盆星月海棠。
鬆土、修枝、捉蟲、澆水。
兩手沾滿稀泥,他看上去很享受這個過程。
黑木崖不算善地,這座楓林環繞的小院,卻能給他為數不多的舒緩之感,真正靜下來當個普通青年,而不是張鯉魚、魔教高手、紫薇劍仙……
“大人,聽說你要當堂主了?”
張玉扭頭望去,身後台階走來一人。
兩條大長腿,明晃晃地,刀刃一般,直耀人眼。
“二十歲的護法堂主,神教百年未有,年少有為,前途無量啊,屬下現在巴結,還來得及嗎?”
柳如煙穿著黑色金紋馬麵裙,她麵容生得好,若非裡麵空空如也,倒也顯得端莊大氣,正下台階,迎上目光,絲毫不覺尷尬,反而朝著張玉拋了個媚眼。
“你這…裙門,非開得這麼高嗎?”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凡夫’,看來呂洞賓也是感觸挺深。
“好看吧?”
柳如煙將馬麵往上輕提,風光乍泄,迅速放下。院間有普通弟子進出,統領回來後,發現自己養的星月海棠又死一盆,發了通脾氣,他們都不敢過來尋晦氣,沒看見柳香主的大膽舉動。
張玉並非未經世事的少年,輕笑一聲,轉過頭去。
柳如煙介於青澀與熟甜之間,正當好年華,擅長穿衣打扮,堪稱護法堂首席魅魔,男的覬覦、女的忌恨,引得堂中很多風言風語。
“柳香主有事求我?”
“大人與屬下真是心有靈犀。”
柳如煙挨著張玉身旁台階坐下,幽香輕浮,不濃不淡,她是製香高手,憑這門手藝,養活河邊孤兒院,給自己用的,自然都是好東西。
“孤兒院多了不少人,開銷不夠。”
“之前分過幾筆銀子,我記得,你也沒少往家拿啊。”
“分來分去,就沒多少,大人都要當堂主了,就不能…多寵我一點。”
柳如煙又靠過來,聲音輕柔,溫順如貓。
“你再蛄蛹,我寵你一身黃泥。”
她知道張玉言出必行,什麼惡事都做得出來,連忙挪開,躲開魔掌。
“寧願擺弄兩盆破,也對……”
柳如煙低聲埋怨。
齊鷓鴣送來的四盆星月海棠,半年時間不到,就剩一半了,張玉聽邱平安說用艾草灰,和成稀泥,既能當成肥料,還可以驅蟲,最是管用的不過的。
“你要如何?苑裡每年給你撥一筆銀子?”
柳如煙麵露喜色:“這樣最好不過。”
張玉想了想,道:“收養戰死弟子的遺孤,這是好事,但苑裡公賬,不能為你的私事支出,除非,你把孤兒院劃歸公中,派駐教頭,領他們習武。”
柳如煙輕聲歎息,搖頭道:“長大加入神教?跟他們父母一樣,過上刀頭舔血的好日子?吃著畫餅,在某場大戰裡,無比光榮地死去?”
張玉輕輕點頭,還真是如此。
柳如煙不願遺孤加入日月神教,覺得這不是一份有光明前途的差事。
普通教眾中,如這般想的,未必在少數。
他看向那杆血鶴旗,在空中獵獵飄揚,卻是想起了南昌湖畔,藍鳳凰說的那些話。
神教中有識之士,已經意識到問題所在。
日月神教如何變成了魔教?
全賴正教詆毀?那絕對說不過去。
終究是自身背棄最初的理想信念,日月不明,神教不神,反而因為強人輩出,專偉力於一身,行事偏激,逐漸淪為魔教之流。
正教有‘俠義道’。
神教曾經有‘公平’。
兩杆大旗,同時並存。
神教砍倒了自己的旗幟,無法凝聚人心,時間一長,是根本無法同正教對抗的。
“如何去改變呢?”
很難!
自己都不信的東西,都不提的東西,天下江湖是不會認可的。
張玉雙手沾滿黃泥,塗抹海棠根部,有些事情,光坐在這想是沒用的,還得去乾啊!
他看向妖嬈女子,她的善舉,看似微不足道,對於日月神教的意義,卻比殺了十個正教高手還大。
“那就沒辦法了!弟兄們流血換回的銀子,不能給你個人拿去行善。”
柳如煙也沒糾纏,神情落寞,聞言起身,便要告辭離去。
“等等。”
柳如煙停住腳步。
“大人回心轉意了?”
“公中的錢,不能給你,我自己積攢的銀錢,借你一半去用,就放在袍子裡。”
柳如煙半信半疑,走到劍匣前,拿起過了幾道水的玄袍,已經曬乾,隻是漿洗得不甚乾淨,還有成片暗痕,殘留血跡,她從衣袖口袋裡逃出兩張皺巴巴銀票。
“一萬兩,還是一萬兩!”
柳如煙瞪大眼睛。
“隻準拿一張走!”
“大人菩薩心腸,明天黑木崖決戰,你定能活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