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
他疑惑,他茫然,他不解…
“你們…”
“你們為何不降?”
“明知是飛蛾撲火,可你們為何要跟著我一起尋死?”
張遼的眼眶紅了,握戟的手都在發抖。
“將軍…”那牽馬的踏步出列,眼中裹挾著的是死一般的鬥誌,“邊陲之地,胡虜寇邊,十室九空,在那裡長大的北疆男兒,從不懼死,唯在乎的是家兒老小如何活下去!”
“我等留下的,是因為並無家小,我們都是孤家寡人,並無牽掛…願隨將軍死戰!可…”
說到這兒,這兵士頓了一下,像是經過了一個短暫的沉吟,他方才繼續開口,“可將軍要知道,那些出城投降的兵士也是為了將軍啊,隻有他們降了,隻有他們不在這城內,將軍才不用再受製於人,再受那敵人之辱…”
說到這兒…
“戰——”
“戰——”
“戰——”
五百人仰天直呼。
他們喊的是“戰”,而非那屈辱的“鬥將”,他們寧可在一輪衝刺中死在這戰場,也好過眼睜睜看著他們將軍的恥辱與無奈。
而他們這一陣齊呼,引得風雲變色,似乎有十萬狼騎在怒吼一般。
“將軍上馬!”
將士們再度齊呼。
張遼翻身上馬,那猛虎嘯天盔被勁風拍打發出輕輕的“咚”的聲音,他看著手下這僅存的五百並州同袍,他滿是熱淚的吟道:“並州狼騎,出戰漢軍兵卒,今日若死,也當葬回雁門,再睹那漢人踏平東胡三族…為那萬萬千千邊陲子弟報仇雪恨的一日!”
張遼覺得這一日,他活著是看不到了…
但,死了…哪怕大魏亡了,可還有劉備,還有關羽,還有…關雲旗!
那橫掃邊陲,恢複西域的日子,終會來臨。
“殺——”
這時,將士長嘯…
他們一個個舉起鋒矛,挎上佩刀,躍上戰馬,他們仿佛背負著十萬並州狼騎的鬥誌與激昂,雄赳赳氣昂昂的踏出這酸棗縣敞開著的大門。
曾經,張遼效忠過丁原,效忠過董卓,效忠過呂布,效忠過曹操…
可今時今刻,他的慨慷之勇隻想效忠於他自己,效忠於他的故鄉,完成屬於他自己最後的歸宿。
那支縱橫天下,那支曾在逍遙津封神的並州狼騎…他們還在!他們又回來了。
秋風獵獵,旌旗迎風而展,裹挾著漫天風沙與肅殺之氣回蕩在這中原大地。
張遼當先出列,大喝道:“雁門張文遠在此,關家子還不派兵列陣,與我決一死戰麼?”
“並州狼騎在此!速來與我等決一死戰!”
“並州狼騎在此!速來與我等決一死戰!”
五百山西大漢持戈怒嘯…
那隻有邊陲才有的殺伐之氣,徹底展現在眾人的麵前。
那種瘋狂、癲狂、歇斯底裡的神情,那種不屈、求死、明誌交融在一起…
他們振臂狂嘯,聲浪震天。
這時的關麟也走出軍帳,他沒有想到,絕境下的張遼…絕境下的那寥寥並州兵卒,還能迸發出如此強大的氣場與鬥誌。
一將在前,五百死士在後,他們主動叫陣…這種場麵太過震撼,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踏…”
“踏…”
關麟踏步登上戰車,披風因為勁風而吹拂,看著那張遼的神色,關麟不由得搖頭感慨:“是我錯了,張遼還是那個逍遙津時的張遼,他不會認輸,也不會服軟,更不會因為意誌瓦解而投降…”
而這時候的關麟,他才意識到,全力以赴…才是他能給與張遼最大的尊重。
或許每個時代、每個亂世,總有那麼一些人值得敬畏,無疑,雁門守國門,白狼斬蹋頓,逍遙津破十萬的張遼張文遠,還有他身後的這麼一乾並州狼騎,就在此列。
“來,與我決一死戰——”
張遼的月牙戟劃出銀光,那咆哮一般的聲音再度傳來。
也就在這時,他大嘯一聲,“殺——”
然後,以他為先,五百並州狼騎緊隨衝刺,他們齊刷刷的向前,朝關麟席卷——
關麟揮動令旗,“淩統、甘寧何在?”
“末將在!”
“若張遼與並州狼騎殺至五百步,則你二人為將,攜千餘重甲兵前去阻擋!”
“諾——”
“薑維、關銀屏、周倉、王甫、廖化何在?”
“末將在!”
“待弩箭之後,各領本部殺往前方!”
“諾!”
“賀齊、蔣欽何在?”
“末將在!”
“即刻,放連弩——”
“諾…”
隨著關麟的吩咐,整個漢軍瞬間齊動…那一列列的步兵迅速讓開,留出位置給後麵的弩手。
“聽我號令,上弩——”
賀齊與蔣欽已經在吩咐…
關麟這時候是眯著眼的,他看著那張遼衝刺而來的模樣,料想當年的白狼山與逍遙津時也是這般模樣。
有那麼一瞬間,他其實是想喊停賀齊與蔣欽的,他想多吩咐一句。
『要活的!』
可終究,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戰場上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何況…對付張遼這樣一員虎將,“要活的”這三個字實在是太過屈辱了。
“殺!”
張遼馬快已是就要殺至,他雙腳猛磕戰馬灰影的馬腹,提著月牙戟當先殺來。
從九天俯瞰,就宛若一道銀光快速的掠過大地,朝著茫茫大軍,朝著那嚴陣以待的連弩軍陣衝去。
“射——”
蔣欽一聲號令。
頓時,密密麻麻的弩矢呼嘯射出,如暴雨,如驚雷,如蝗蟲過境,直接朝這五百無畏勇猛的並州狼騎射去。
“轟…”
張遼月牙戟揮舞…銀光斬天而下,劈碎了一連排的弩矢,他的麵目猙獰,忍著手臂的酸痛縱馬馳騁。
“嗡——”
“嗖嗖——”
一根又一根的弩矢射穿了並州狼騎的胸膛,狼騎無畏,可麵對這般對的弩矢,他們的生命還是太過渺小。
雁門蔡毅死了,武州崔平死了,晉陽劉方死了也死了…
五百人等衝到敵陣時,已經隻剩下寥寥不足十個。
而這時…
薑維、關銀屏、周倉、王甫,第一陣的漢將已經迎上張遼的月牙戟…
張遼不敢戀戰…更不敢用月牙戟與對方的兵器“角力…
這時,又幾個熟悉的麵孔衝到張遼的身邊。
是西河林木,是上郡石磊…還有六、七個張遼叫不上名字的。
“將軍繼續向前,我等掩護將軍——”
說話間,這些人已經與薑維、關銀屏、周倉、王甫、廖化戰於一處。
然而後麵還有甘寧與淩統,還有蔣欽與賀齊…
這四個曾經逍遙津一戰被張遼砍成重傷的將領,今時今刻,卻是宛若四個門神與張遼戰於於此…
“鏘啷啷啷——”
各種長柄兵器齊齊招呼向張遼…
而身後,那寥寥並州狼騎哪裡是薑維、關銀屏的對手,很快解決了那邊,他們也一起殺回。
到得最後…
薑維、關銀屏、周倉、王甫、甘寧、淩統、蔣欽、賀齊…
他們九人將張遼團團圍住。
乃至於…張遼的馬兒會影吃了一槍,已是倒地…唯獨墜馬的張遼,他用月牙戟強撐著站起。
麵對九名漢將,九匹戰馬,他笑了,他環望周遭,他那五百並州兄弟已經全死了…他再無任何牽掛了。
這時,徹底釋懷的他,開始大笑,儘管是最狼狽的身形,卻放出最狠的話。
“哈哈哈哈…”
“九個是麼?”
“你們知道逍遙津時,多少東吳名將被我追殺?”
張遼甚至一一念出了他們的名字:“呂蒙、陳武、甘寧、淩統、潘璋、宋謙、徐盛、丁奉、蔣欽、賀齊…十個,整整十個!今日你們比起來,還少一個呀!啊…來呀…來呀——”
這一刻,張遼的目光凶戾無比,身體的抖動間已是甩出了無數血灑——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