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夏語冰無言地笑了笑,那如同水墨畫般清俊的眉目間有說不出的寥落,淡淡道:“那……便好。我也放心了。”
人間彆久不成悲啊。那樣長久的時光,仿佛將當初心底裡那一點撕心裂肺的痛都衝淡了,淡漠到隻餘下依稀可見的緋紅色。
“原來你還有點良心。”尊淵冷笑一聲,但不知道為何看到對方的神色、他卻是無法憤怒起來,隻是道,“既然念著阿湮、為何當初要背棄她?為何不跟她逃離天牢、浪跡江湖,卻去要攀結權貴?”
“跟她逃?逃出去做一個通緝犯、一輩子在雲荒上流亡?我不會武功,難道要靠一個女人保護逃一輩子?”顯然這個結在心底糾纏已久,卻是第一次有機會對人剖白,年輕的禦使揚眉冷笑起來,不知道是自厭還是自負,“不,我有我要做的事……我不服輸,我還要跟曹太師那老賊鬥下去!如果我不是堂堂正正從牢裡走出去,這一輩子就隻能是個見不得光的逃犯!我一個人能力不足以對抗那老賊、必須要借助青王的力量!”
“可你現在還不是靠著她保護才能活下來!”再也忍不住,尊淵一聲厲喝,目光淩厲,幾乎帶了殺氣,“和太師府作對――你以為你有幾個人頭?”
夏語冰怔了一下,喃喃:“果然……是阿湮拜托你當我的‘影守’的麼?”
窗大開著,冷雨寒風卷了進來,年輕的禦使忽然間微笑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他微微咳嗽著,眉間有說不出的倦意:“和曹太師那種巨蠹鬥,我當然有必死的覺悟……隻是沒想到,這麼多年的平安、原來並非僥幸――我本來、本來以為,這條路一直隻有我一個人在走的。”
“吃了很多苦頭了吧?你不曾後悔麼?”看著禦使清瘦的簾,尊淵忍不住問了一句。
夏語冰揚眉,笑了笑,扯過地上的長衣披上,單薄的身子挺得筆直,看向外麵無邊無際的黑夜:“自從第一次冒死彈劾曹訓行起,我就知道這條路必須走到底……你也許沒有看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冤獄,那些被太師府草菅的人命――可我天天在看。如何能閉上眼睛當作看不見?”
“……”尊淵忽然間沉默了。連他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並不是他想象中那種負心薄幸的小白臉――那樣的清俊和骨子裡的不屈。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身上、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是技藝出眾的遊俠兒們都未必能有的“俠”和“力”。
從六年前考中功名、開始宦途起,這個地位低微的年輕人就開始和朝廷裡一手遮天的曹訓行太師對抗,幾度身陷牢獄、被拷問被羅織罪名,卻始終不曾低頭半分,剛正之名驚動天下。而平日,他秉公執法、不畏權貴,凡是經手的案子,無不為百姓伸冤作主……章台禦使夏語冰的名字,在天下百姓的心裡,便是這黑暗混亂的王朝裡唯一的曙光。
慕湮那個丫頭……當年愛上的、的確是個人物呢。
然而,偏偏是這樣的人、絕決地背棄了她和他們的愛情。
這樣的人,到底是該殺還是該誇呢……尊淵默默看了夏語冰許久,終究不發一言,忽然低頭抓起刺客的屍體,點足掠出了窗外。
風卷了進來,房間內散落的文卷飛了漫天。
夏語冰沒有出身,隻是靜靜低下頭來彎腰撿起那些文書,放回案頭。
昏暗的燈火下,他一眼看到文卷上方才他改過的一個字,忽然間眉頭便是一蹙,仿佛有什麼劇烈的苦痛襲上心頭――“侍郎公子劉良材酒後用刀殺人”。
那一句中的“用”,被他方才添了一筆,改成了“甩”。
“劉侍郎可是我們這邊的人,大家正合計著對付曹訓行那老狐狸呢,賢侄可要手下留情,不要傷了自家人情麵”――青王臨走時的交代猶在耳側。
仕途上走了這些年,大起大落,他已非當年初出道時的青澀剛烈、不識時務。深知朝廷上錯綜複雜鬥爭和微妙人事關係,禦使蹙眉沉吟,將凍僵了的筆尖在燈上灼烤著,然而隻覺心裡撕裂般的痛,仿佛灼烤著的是自己的心肺。
終於,那支千斤重的筆落了下去,他看到自己的筆尖在紙上刷刷移動,寫下批示:“甩刀殺人,無心之錯,誤殺。判流刑三百裡。”
那樣輕輕一筆,就將殺死賣唱女的貴家公子開脫了出去。
“夏語冰……你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章台禦使放下筆,注視著批好的文卷,有些自厭地蹙眉,喃喃自語。
暗格敞開著,一疊疊送上來的銀票未曾拆封,好好地放在那裡――那些,都是各處應酬時被硬塞過來的禮金。章台禦使也算位高權重,各方心裡有鬼的官員們都是不敢怠慢的。雖然他推卻了不少,但是那些青王一黨的人的麵子,卻是不好駁回。
“若是這些小意思都不肯收下,那麼便是把我們當外人了。”
在暗地裡結黨,準備扳倒曹太師的秘密商榷中,劉侍郎、姚太守他們一致勸道。青王的手伸過來,拍了拍他的肩,看著他:“收下吧,自己人不必見外――都是一起對付太師府的,大家以後要相互照顧提攜才好。”
年輕的禦使想了想,默不作聲地如數收下。
以他個人之力、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扳倒曹訓行那巨蠹的――那麼,唯一的方法、就是加入另一方的勢力內,合眾人之力斬斷那遮天的巨手。而那樣斡旋和爭鬥中,以自己的能力和地位,要做到那樣的事,又怎麼可能不弄臟自己的手?
冷風吹來,地上灑落的二十萬銀票隨風而起,在以清廉正直著稱的年輕禦使身側沙沙舞動。
抄起殺手蛇枯槁的屍體,剛掠出窗外,跳上牆頭,尊淵忍不住就是一愣。
“你怎麼來了?”看著站在牆上的女子,他脫口低聲問。
“嗯。”雨還在下,冰冷潮濕,慕湮的臉色是蒼白近乎透明的,搖搖欲墜,“麻煩師兄了……接著我來吧,我要守在這裡、直到他上朝。”
“不行,你身子怎麼撐的住?”尊淵低聲喝止,“這裡有我,你回去休息。”
雨水從風帽和發梢上滴落,慕湮抬起頭看著多年來第一次見麵的大師兄,眼神忽然間有些恍惚――多少年了……自從離開師父身邊,在黑暗中跟隨著語冰追逐儘頭的一線光亮,她已然獨自跋涉了多少年,日夜擔憂、絲毫不敢懈怠。
一直緊張到沒有時間關心自己的身體、是不是真的已經到了極限,不能再撐下去。
“我、我沒事的……”有些倔強地,她睜著快要墜下來的眼皮,喃喃道。然而拖著腳步踉蹌返回禦使府的她、再也不能抵抗身體裡的虛弱和疲憊,話未說完、隻覺腳下一軟、從牆頭直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