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樣的一席話驚呆,那笙站在原地睜大了眼睛,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原來……九嶷王在領地上是這樣受到民眾愛戴?
那個陰暗齷齪、不擇手段的家夥,竟然也有人愛戴?
蘇摩和西京同樣沉默下去。那一席話,在他們兩人的心中也不啻於驚雷落地。仿佛一瞬間湧起了無數回憶,兩人都沉默了很久,目光複雜地變幻,甚至沒有察覺離珠已經悄悄走進了神廟,站到了身側。
“我們走。”蘇摩淡淡地說話,也不再去管那一地的廟祝。
“怎麼走?”那笙有些茫然,“去……去哪裡找呢?地道也不知道通向哪裡。”
“我知道!”一個聲音回答,是離珠又一次開口了,搶著說,“我知道秘道通往哪裡!我可以帶你們找另外一條路,跑到前頭去截住他!”
“你!”所有廟祝回頭,怒視著這個美豔異常的女子,怒斥,“妖女,你居然也敢進神廟?快滾!你這個肮臟下賤的東西,怎麼敢陷害我們的王!”
“通往哪裡?”蘇摩眉也不抬,隻是往前一抬手,攔住了一道刺向離珠的白光。
“最深處的墓室,星尊帝寢陵!”離珠回答。
蘇摩漠然一揮手,那些攔在前方的廟祝神官慘叫著紛紛倒下,甚至連緊閉著的後門都轟然碎裂!沿著離珠手指指向的方向,現出了一條直通後山的道路來。
道路的儘頭,是洶湧而上、隔斷陰陽兩界的黃泉瀑布。
而瀑布的兩側,是壁立千仞的神山,飛鳥難上。
冷冷的風從中吹出來,一團團白色的霧氣在山穀中遊弋,宛如沒有腳的幽靈。霧氣中,是一片濃綠得讓人迷失的青翠,其間高低錯落地露出幾點蒼白或者金黃:那是各座帝王陵墓前的牌樓或雕刻,以一種迷宮狀的布局排滿了整座九嶷山。
那笙隻看得一眼,便感覺到了莫大的驚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拉住了西京的袖子。
仿佛是察覺到了有人驚擾,深深的山穀裡,隱隱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般的低吟。
又聽到了那種奇怪的低吟,盜寶者手一顫,沒有拉住冥鏟的提繩。
裝了滿桶土的鏟子唰然滑落,重新落到了深坑的最底部,深深插入泥土。所有盜寶者都被驚動,順著低吟響起的方向看去——那是帝王穀的最深處。
那裡,似乎是星尊帝的墓室?
九嶷山陰這塊隱秘的空地藏在一個山麓裡,方圓不過三丈,和山穀軸線垂直。空地上有金粉灑過的痕跡,無數的細線縱橫交錯,最後彙聚在那個挖掘盜洞的點上。顯然,是有人進行了精密的計算,然後將位置鎖定在這小小的一點。
那樣小的一片土地上,竟井然有序地站滿了十幾個西荒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同的工具,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埋頭工作
在那些驃悍或者怪異的西荒漢子裡,其中隻有一個女性。
那個臉色蒼白的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一直戰戰兢兢地看著眼前的一切,手裡執著一座青銅色的燭台,躲在一個高大的西荒漢子背後。
在低吟響起的瞬間,所有盜寶者一起抬頭。
——然而,陵墓方向什麼都沒有發生,靜靜的山穀裡霧氣還是一樣的飄移著。
而地底卻有微微的震動,仿佛有什麼在一路潛行,所有盜寶者悚然往後退。
“是邪靈!”挖盜洞的西荒漢子抬起頭來,臉色蒼白,驚呼,“是邪靈醒了!”
聽得那一句喊,大家心底某種尚未說出來的恐懼猜測仿佛一下子落實了,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後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做出了奪路而逃的準備。那個少女更是嚇得渾身一顫,卻不知往哪裡跑,隻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右觀望。
驚呼未畢,“唰”地一聲,一道紅痕落在那個人的肩膀上!
“彆瞎喊!”細細的長索執在一個少年手中,正是那群驃悍漢子的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手腕一抖,長索如同靈蛇一樣縮回,盤繞在他的手臂上,細長的眼睛裡有冷冷的怒意,一眼掃過去、就鎮住了全場的漢子。
“第一次出來的人就是那麼大驚小怪!那些被壓在地底的邪靈有那麼容易複蘇麼?”他抬起手,點著腳下的土地,冷笑,“幾千年了,哪一次聽說過邪靈複蘇的事情?你們父輩祖輩,行走地下幾十年,見過邪靈醒來麼?”
盜寶者們一陣沉默,以這些年來的經驗,這的確是不可能出現的事。
“那邊在交戰,說不定剛剛有架風隼墜落在穀裡。”音格爾淡然地吐出一句話,瞬間就消解了這些漢子們的疑慮。
不錯,來的時候九嶷就在打仗,那些該死的征天軍團不知為何居然燒殺擄掠到了這裡,還殺了和世子一起趕來的第二批同伴——最後,卡洛蒙世子還是被鳥靈之王馱著飛過戰陣,和率先抵達的莫離他們彙合的。
那邊打得如此激烈,長年寂靜的帝王穀裡有些聲響也是理所當然。
所有人暗自鬆了口氣,那個小姑娘也放鬆了手裡一直握著的燭台,抬起眼睛。
“執燈者,你不需害怕,”顯然也是注意到了這個新任執燈者的恐懼,音格爾上前一步,對著這個小姑娘微微點頭,“你父親去世了,要你陪一群亡命之徒下到那樣深的地底,難為你了。但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竭儘全力保護你——這是卡洛蒙世家和你們祖輩定下的誓約,我必會以性命來維護。你叫什麼名字?”
“嗯……”顯然是對“執燈者”這個稱呼還感到不適應,少女有些畏縮地點了點頭,訥訥,“我……我叫閃閃。”
“好,閃閃,你相信我,”少年老成的卡洛蒙世子對著這個小姑娘肅然起誓,手指壓著後頸的那個紋章,“就算這一行人全死了,你也不會有事。”
“嗯……”閃閃撲扇著眼睛,終於低聲細細回答,“我……可不希望你們有事。”
“媽的,個個都是娘們養的?”看到大家安靜下來,站在閃閃身前的那個大漢趁機叫了起來,穩固著人心,一把將方才那個脫口亂叫的家夥扇到了一邊,“聽一聲響,膽都嚇沒啦?沒膽子還來乾這趟營生?邪靈!邪靈又怎麼啦?有邪靈你們就不敢下去了麼?”
那個盜寶者是第一次來九嶷山,憑著以前從紙麵上得來的對邪靈的了解、在方才的一瞬間受驚後大呼。此刻被世子和莫離總管一罵,臉色頓時陣紅陣白起來。
“去,把鏟子拎回來!”莫離推了他一把,搶步走到挖了十丈深的洞前,身子一橫,“我站你旁邊,你放心挖好了——就算什麼邪靈真的出來了,老子也替你擋著!”
那個西荒漢子被那麼一激,臉上浮出憤然之色:“總管,老子不怕!讓開!”
說著便一把退開莫離,走到了那個盜洞旁,探臂下去,想把散落的提繩重新拉起。
他盜洞很深,繩子雖然掛在了半壁上,可他還是需要把整個身子都貼在地上、伸長手臂才能勾到——那個盜寶者的臉壓著地,扭曲的有點詭異,他的身子晃了幾下,顯然是在努力夠著那條落下去的提繩。
“好了。”那個盜寶者鬆了一口氣,屈膝,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地底忽然又動了一下,仿佛有什麼東西極其迅速地呼嘯而來!
“啊——!”那個剛要站起的盜寶者發出了一聲駭人的慘呼,身子忽然被急速扯倒在地,向著地下縮進——仿佛手裡的那根繩索在拉著他,整個人就往盜洞裡栽了進去!
“老麼!”莫離大喝一聲,立刻不顧一切地撲上,騰出手去拉他尚自露在外麵的腳跟。
然而隻是那麼短短一瞬,那個漢子已經全然沒入了盜洞。
等莫離撲到洞旁時,十丈深的洞裡已然空無一物,隻有四壁上灑落著森然的血跡和一個個抓刨的手印——顯然是被拉落時拚命掙紮留下的痕跡。
聚集到盜洞旁的所有漢子都變了臉色,說不出話來。
這是多麼詭異的情況……站在這裡看下去,這個挖到一半的盜洞底部還是夯實的泥土。這種九嶷山特有的白色稀土、標明了目下這個盜洞還隻挖到了墓室的最外層封土上——離開墓道頂上的木結構層都還遠,更不用說是核心的墓室。
可是,那麼精壯的一個漢子,居然就消失在這個可以看見底的小小盜洞裡!
“邪靈……邪靈!”這一次,不知是哪個,重新喊出了一句。
瞬間所有盜寶者都不自禁地往後退去,再也不敢站在那個小小洞口附近。
空出來的中心裡,隻站著音格爾和莫離。
“世子……世子……是邪靈……真的是邪靈!”手裡拿著金粉盒的老者叫了起來,這個知曉一切盜墓常識的老人是卡洛蒙家族的智囊,此刻也不自禁地感覺到了驚懼,“地底下……的確有邪靈在動!它從封印中出來後,應該很衰弱……在尋覓血食……大家小心!”
邪靈……音格爾?卡洛蒙站在盜洞旁邊,看著那個小小的洞穴,蹙眉。
他記得《大葬經》裡說過,邪靈是指存在了千年以上的鳥靈。這些邪靈因為漫長的歲月,身體都起了可怕的變化,和一般的鳥靈已然完全不同。當然,凝聚了千年的怨念,這種東西的力量也是大到可怕,隻要一隻、就能把天下攪得動蕩不安。所以曆代空桑的皇帝都以皇天的力量來鎮壓這些邪靈,在他們駕崩時、也會把生前收服的邪靈帶入墓中一起陪葬,設下強大的封印,以自身的靈魂來束縛這些怪物。
他在家族曆代相傳的手卷裡看到過邪靈的樣子——然而,從來沒有聽說過邪靈複蘇的事情。且不要說解除封印需要極大的力量,這個世上,又有誰會去釋放那些可怕的東西呢?
然而,此刻,在他這一次踏上九嶷土地時,卻遇上了這個傳說中的邪靈!
音格爾凝視著腳下的盜洞,感覺地底的震動又迅速遠去,嘴角露出了一絲莫測的表情。忽然間,頭也不回地一抬手,長索如同長了眼睛一樣飛出,勒住了一個細細的脖子,將那個正悄悄四腳著地爬著離開的侏儒扯回來。
“老三,你想逃麼?”莫離看到那個不停掙紮的小個子,怒斥,“你不想想,你走了兄弟們還怎麼下去?”
那個侏儒,是盜寶者團隊裡必不可少的“僮匠”。
這些貧寒人家的孩子自幼就受到殘酷訓練,在十歲不到就被人為的用藥物壓製了生長,身材如同幼童,可以在直徑兩尺不到的盜洞裡自由出入。他們的前肢粗壯有力,一旦盜洞打得足夠深,探到了墓道的上層,他們就被吊入洞中。在抵達木結構層後,他們可以熟練地在光線黯淡的地底熟練地破除一切屏障,在墓道上方打出一個洞來,將同伴一個一個接下來。
“世子……我、我……”那個僮匠臉色蒼白,知道盜寶者團隊裡紀律嚴苛,這種臨陣脫逃的一旦被發現便立刻要被殺一儆百,然而他實在是忍不住恐懼,嘶聲大喊起來,“那是邪靈!我不想下去!……下去、下去就會被……所有人都會死!”
聽得這個出入王陵多次的僮匠發出如此慘厲的呼號,所有盜寶者心下莫不驚惶,相顧無言,心裡暗自盤算。
“胡說!”莫離眼看人心動搖,當機立斷勒緊了僮匠的喉嚨,不讓他再說話,雪亮的刀抵住了侏儒的咽喉,逼他張開口,“老三,莫怨我——你也知道一旦出現這種情況族裡會如何處理……你認命罷!”
一粒黑色的藥丸出現在總管的手中。裹著薄薄的糖衣,丸裡尚看得出有一物微微扭動。
“不……不……”僮匠極力反抗,扭動著身體。
莫離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製服了他,將他力大無比的雙手按住,強迫著他吃下那粒東西。
“老三,你嚇破了膽,我隻好用傀儡蟲來替你壯膽。”放開了僮匠,莫離歎了口氣,看著這個眼神開始癡呆凝滯的同伴,“放心,如果大家有命從地底下重新出來,我就給你解了傀儡蟲的控製。”
旁邊的盜寶者默不作聲地看著,倒吸入一口冷氣,原本有些動搖的人也定住了腳步。
畢竟都是刀頭上舔血的漢子,乾了這一行的早已有隨時交出性命的覺悟。此刻雖然尚未進入墓室就遇到如此險惡的狀況,但驚魂初定後,血氣重新湧上,想起這一次要進入空桑千古一帝的墓室,不知有多少如山珍寶在地底等待著他們,個個便又恢複了常態,繼續按分工開始動作。
一日一夜後,盜洞已然深達三十丈。長長的繩索吊著沉甸甸的冥鏟放入洞底,發出了不同於插入泥土的“哢噠”一聲斷響——仿佛有什麼木質的東西斷裂了。
“到了!”莫離耳目聰敏,憑著這一聲便發出了一聲斷喝,“僮匠下去!”
為了避開陵墓正入口銅澆鐵鑄的封墓石,有經驗的盜寶者一般依靠地形起伏來判斷地底陵墓的布局走向,從墓道上方的覆土內挖掘盜洞,垂直挖通,直抵墓道中央的享殿區域——這樣,便能大大縮短來到此處的距離,同時避開陵墓正門附近的機關。
根據經驗,空桑王陵的墓道一般采用入土千年不腐的桫欏巨木構築,四麵均為木構。從地麵的地宮之門開始,墓道以平緩的坡度傾斜,伸向地下深處。大約一百丈後,會出現一個開闊的地底石構墓廳。那裡是供奉先王的享殿,明堂辟雍,金壁輝煌。享殿旁有大批殉葬的墓葬坑,其中分為牲畜,奴隸,妃嬪幾大類。
享殿是地底唯一一個開闊的空間,也是通道彙聚的節點。
墓道到此分出了四條支路,除了墓室大門的那一支外,其餘三條一模一樣的路卻是通向各處密室,那些密室有些儲藏著珍寶,有些卻封印著邪靈魔獸。
當然,也有一條是通向寢陵密室的正路。
聽到斷響,便知道已然挖掘到了墓道最上層的木構,莫離一聲斷喝,眼神癡呆的侏儒被一根長索吊著,緩緩放入了三十丈深的盜洞裡。然後各種工具依次被放下。
僮匠小巧的身軀沒入狹窄的盜洞中。在這個普通盜寶者隻能勉強塞入身子挪動前行的洞裡,畸形的僮匠卻能行動自如。
所有盜墓者以一種隻有行內人才明白的奇異序列站好了位置,手裡拿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工具,每一塊肌肉都繃得緊緊得,做好了隨時發動的準備,臉色肅穆地聽著地底發出的斷斷續續聲響。
閃閃不知道怎麼回事,隻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音格爾身邊,手裡握著那個燭台。
音格爾聽到地底發出了“空”的一聲響,便知道僮匠已然鑿穿了墓道,他的手迅速從盜洞上方一掠,似乎“抓”了一把空氣,放在鼻下一嗅,便已然知道端倪,作出了判斷,“還好,沒有積累起腐氣——不用散氣了,可以馬上進去。”
“是!”聽到世子吩咐,身後傳來低沉的應合。
所有西荒盜寶者眼裡此刻已然沒有了恐懼,各個眼裡都閃著光芒,仿佛一隊訓練有素、時刻準備撲出奪取獵物的獵豹!獵豹中,有一頭悄無聲息地走出隊列,係上長索,手一按、便要躍入挖好的盜洞內——
作為首領,音格爾?卡洛蒙是必須第一個進入地底的。
“執燈者,你需跟在我身後。”在進入前,他微微頓了一下腳步,對著身後略現畏縮的閃閃低聲吩咐:“請為我、照亮黃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