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陷的眼窩一直盯著空無一物的西北星野,巫姑神經質地顫抖著,尖利地一疊聲:“耗星爆發……破軍現世,天下大亂!會毀滅一切的啊――殺了他,必須立刻殺了他!”
“可是……”胖胖的巫羅卻有些猶豫,“巫真不會同意的。”
“那個賤女人也要一起殺了!”巫姑厲聲,“都是禍害,禍害啊!”
巫朗沉吟地看向巫鹹,卻發現首座長老的手抖得有點厲害,正癡癡地望著破曉的天空出神――天亮了,西北星野上已經看不到一顆星星。
“必須儘快處置雲煥,哪怕得罪巫真。”終於,巫鹹開口了,神色嚴肅,“但此事重大,我們得叫回巫即和巫謝兩人,全體一起商定,然後再去向智者大人稟告,求得同意。”
他的目光落在掌握軍政大權的兩個長老身上:“巫彭、巫朗,你們說呢?”
兩個對峙了多年的對手相視了一眼,各自眼裡有各自的沉吟,但最終卻是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那麼,對空桑和複國軍的叛亂,應該如何反擊?”一直寡言的巫禮開口了,卻是看著巫彭,“元帥,我們不能再繼續受挫了――雖然連接失利的消息一直對民眾封鎖,但軍隊裡都已然傳得沸沸揚揚。我們急需一場勝利來挽回士氣。”
對這樣直接的指責,巫彭臉色也變了變,沉聲:“自然會有新部署。我已經從講武堂裡挑出精英秘密趕赴息風郡,去除掉高舜昭這個叛徒,安定那裡的叛亂。”
其餘幾位長老驀然聽到這個消息,都露出吃驚的表情――
高舜昭作為滄流帝國全權委派去管理澤之國的封疆大吏,出身自然也極顯赫,本為十大門閥中巫抵一族的長房長子,下一任的元老繼承人。雖然如今有了背叛帝國的嫌疑,但巫彭這般不告而殺,也是大犯忌諱。
然而,由於巫抵剛剛戰死在了蒼梧之淵,此刻也沒有人站出來反駁獨斷專行的元帥。
“可那個叛徒身邊,似乎有劍聖西京在啊。”巫羅嘀咕著,“除奸?”
“請不要低估帝國戰士的實力。”巫彭點了點頭,意味深長,“要知道,除了雲煥和飛廉,三軍中也並非無人。”
巫羅不再說話了――反正對掌管葉城的他來說,戰爭這回事不是他的職責範圍。而且,和巫彭這樣的人辯論是多麼愚蠢的事情,作為商人的他並不是不知道。
首座長老巫鹹點了點頭,終於開口:“帝國建立百年來,從未遇到過如此之挫敗――巫彭,你需儘快指派新的將領趕赴息風郡和九嶷郡,控製那裡的局勢,以免燎原。”
“好。”巫彭點頭。
他轉過頭去看著巫朗,意味深長:“巫朗,目下軍情如火,正是用人之際――你和飛廉說一聲,他賦閒在家的日子不會太久了。如果前方吃緊,我將會重新啟用他。”
國務大臣巫朗暗自一驚,表麵卻不動聲色:“這個自然。”
――寧可啟用敵方嫡係的飛廉,也不放自己培養出的雲煥一條生路麼?
巫彭這家夥,到底打了個什麼主意?還是……隻是想把飛廉拉出來做炮灰,派上戰場去送死?和上一次複國軍叛亂一樣,他是想利用這一次的戰亂做契機,來削弱朝堂上對手的實力吧?
雖然危機已然步步逼近,但大殿內最接近權力核心的幾位長老沉默相對,個個心裡卻都有無法言明的陰影,鉤心鬥角,暗流洶湧。
外麵已然是白日,然而刑部大牢最深處卻還是一片黑暗,森森寒氣逼人而來。
耳畔有不間斷的聲音傳來,詭異而扭曲,仿佛咆哮又仿佛哭泣,似乎裡麵關著無數獸類。然而聽得久了、才分辯那是犯人受刑的呼號聲,含糊嘶啞,已經不似人聲。
臉上蒙著黑紗的女子站在天字號的入口處,心煩意亂地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
那一包夜明珠已經托人送進去一個時辰了,那個獄吏怎麼還不出來?……為了走進這個禁地,她已然花了無數的財力精力去打點關節。然而,到了最關鍵的地方,還是被卡住了麼?
她低著頭,忽然渾身一顫地跳開了一步――
腳下那塊石板的凹縫裡血跡斑斑,赫然有著一片齊根斷裂的人手指甲!
耳邊那些不似人聲的哀嚎還在不停傳來,那一刹,她有了一些拔腳就走的衝動:畢竟,自己這一次偷偷出來是大大逆了家族的意願。偷偷來一趟也罷了,如果萬一傳了出去,隻怕會再次淪為十大門閥裡的笑柄,父親剛費儘心思定下的婚約也會泡了湯。
而在他們十大門閥裡,嫁什麼樣夫婿,將決定一個女子一生的地位和命運――她輸不起這一次,也丟不起這個人。如果這次出了意外,她這一生就彆想再在十大門閥中抬頭做人了。
然而,在她準備轉身的時候,心裡的另一股力量卻將她牢牢扯在了原地。
不……不能走。不能就這麼走了!
她用牙齒咬住了下唇,強迫自己安靜下來,定定地望著那一扇緊閉的小門――不行,今天一定要見到那個人!否則……可能這一生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見了。
永遠都沒有機會再見到了。
內心的衝突正激烈,忽然隻聽“吱呀”一聲,鐵製的門終於打開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嗆得她一時間不能呼吸。
“喲,讓明小姐久等了。”黑暗的門洞內,一個人施施然走了出來,嘿嘿的笑。
那扇門高不過四尺,隻到普通人的肩膀,如若要進入非要彎下腰不可。然而從中在走出的人卻隻有三尺多高,綽綽有餘。
那個侏儒有著一顆奇怪的倒三角形大腦袋,幾乎占了身高的四分之一,尖尖如錐,看起來可笑又可怖。他從那扇通往關押天字號死囚的牢門裡走出,腰間圍著鐵城裡打鐵師傅才穿的犢鼻短褲,叮叮當當掛滿了鑰匙和各種奇怪的工具。
他一出來,就帶出了一股腥風,衝鼻而來令人欲嘔。看到臉罩黑紗站在門外等待的女子,咧嘴一笑,搖了搖手裡的東西,神色極為得意:“讓明小姐久等,真是不好意思。剛做了一件漂亮的大活,頗費了些時間,”
那個帝國頭號酷吏的談吐居然很文雅,然而這種斯文在活地獄般的牢獄內反而顯得森冷可怖。他身形矮小肥胖,舉止都有些遲緩,然而一雙手卻纖細小巧,完全不像是長在一個侏儒身上。十指靈活而修長,可以熟練操作各類刑具。
她看著他手裡那片綿軟雪白的東西,喉嚨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卡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看著那個侏儒,腳步下意識地往後挪動。
辛錐一出來,背後四尺高的鐵門緩緩便自行合攏――然而在這打開的一刹那,裡麵嘶喊聲再也難以阻隔地清晰傳來,撕心裂肺,仿佛獸類的怒吼。
在門打開的一瞥之間,她看到了裡麵牆上吊著一個血紅色的人。
那個人被雙手分開淩空吊在刑架上,手鐐釘在掌心上,鐵鏈直接貫穿手掌釘入背後牆壁。踝上套著沉重的腳鐐,將整個人拉開釘死,仿佛一個挺拔伸展開的標本。那個渾身血紅的人還在微微地顫動著,卻已經毫無聲息。
她看著那個怪異的侏儒,感覺仿佛有一條冰冷的小蛇沿著脊背緩緩爬了上來。
――牆上那個人是誰?難道竟是……
――他手裡……手裡拎著的東西,又是什麼?
“明小姐想知道這是什麼嗎?”仿佛明白她的心思,辛錐笑了起來,揚了揚手裡的東西,“非常完整的皮呀……那個北越郡的家夥皮膚真是完美,身上居然一點點的傷痕和胎記都沒有。從頂心開始剝,整整花了我一天時間呢。”
那條冰冷的蛇忽然間卷住了她的心肺,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北越郡……北越郡。還好,不是他……不是他。
“明小姐不必緊張,”辛錐把那塊人皮收起來,將滿是血跡的手在犢鼻短褲擦了擦,笑,“這可是好東西呢――洗乾淨用各色頭發繡上花,可比你們從繡坊裡買的東西強多了。”
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忽然間後退一步,猛地彎下腰去嘔吐出來。裡麵還在不停地傳來嗬斥聲和鞭打聲,不知哪個角落傳出一聲接著一聲慘烈嚎叫,刺得人耳膜發痛。
“唉……”看到她這個樣子,辛錐忍不住歎了口氣,露出憐香惜玉的表情,“不習慣吧?明小姐貿貿然來這裡,的確很容易受驚呢。”
他走過來,想扶起她。
她仿佛被蛇咬了一口一樣驚叫起來,往後跳了一步。
“你……你……彆過來。”她喘息著喃喃,“彆過來……”
“好。我不過來就是。”辛錐倒是很斯文,咧嘴一笑,順勢坐到了一邊鋪了皮質座墊的長椅上,施施然看著她,“明小姐方才托人送了那麼大一匣子的寶貝進來,可真讓在下受寵若驚――不知明小姐是想拜托一些什麼呢?”
“我……”她定了定神,想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知為何,那句話到了喉嚨裡卻又停住了――從小受過的教導,令她實在難以將這些話一口氣的說出來。
她在黑紗後沉默,手指微微發抖。
“是想要買一個死囚回去當奴隸呢?還是想來開開眼界?”辛錐咧著嘴嗬嗬笑,看著這個臉色蒼白的貴族女子,露出洞察的表情,“彆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們十大門閥平日裡都無聊的很,需要更刺激一些的東西來解悶。”
侏儒搖晃著錐形的腦袋,有些得意:“來我這裡絕對是沒錯的了――跟你說,不但巫姑大人巫羅大人他們是這裡常客,連巫鹹大人前段日子還特意從我這裡要了十個死囚,說要拿去煉丹用呢。”
她臉色越發慘白,身形搖搖欲墜。
辛錐又等了片刻,漸漸有些不耐煩起來――這個巫即一族的女子是誰?一個人抱著一匣子珠寶跑到這個地方來,到底想乾嗎?
“明小姐,你先慢慢想,”他站起身來,“我得先去處理這塊皮了――否則要壞掉的。”
看著那個酷吏再度走向那扇小門,她終於鼓起了勇氣:“他……他……還在麼?”
她低聲道:“我……想見他一麵。”
“他?”辛錐站住了腳,用眼睛將眼前的女子從上到下瞄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個女子,難不成不是來尋刺激或者買死囚的?看這般扭捏,多半是有內情……說不定,可以拿到更多一些的好處呢。
“誰?”他饒有興趣地看著她,“這裡死囚太多了,不知小姐要見哪一個?”
臉罩黑紗的女子沉默了半晌,終於艱難地開了口:“破軍……破軍少將。”
“噝――”侏儒牙縫裡陡然發出毒蛇吐信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