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什麼。”她哽咽著,知道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情。
那個人沉默了一下,隻是道:“沒事就好。”
他穿著一般帝國貴族不屑於穿的白色苧麻長袍,輕袍緩帶,沒有任何飾物。衣服上既沒有象征軍銜的金鷹標記,也沒有象征門閥的家族族徽——然而,這附近是十巫才能居住的地方,能一大清晨就在這裡走動的自然不會是一般的平民。
是誰……誰呢?
“飛廉公子,”在尷尬的僵持間,她聽到有人喚,“藥我拿來了,要去含光殿那邊麼?晶晶真是不乖,非要跟我們出來……我們快些走,趁著一大早就去拜訪,也免得被其他人看到——”
飛廉公子?她驀然一驚,僵直了身子。
“哦,碧,出了一點事,”那個人轉過身去,對那個捧著藥囊的美麗女子開口,“我們先送這位小姐回去,再去含光殿那邊吧。”
碧?她心裡又是一驚,定定地看著那個水綠衣衫的絕色麗人——
那是一個極美的女子,不過雙十年華,膚色如雪容光照人,手裡捧著一個包袱正匆匆從布政坊出來。她的眼光緊緊跟隨著這個女子,落在她碧綠的眸子和深藍色的長發上。
——鮫人?!
這個叫做碧的鮫人女子,難道就是……就是傳言中的那個……
“好的,公子。”那個鮫人看到了她衣襟碎裂的模樣,仿佛明白了什麼,立刻點了點頭,走過來伸出手替她將碎裂的衣襟掩上,同時將身上的外袍除下遞了過來:“不要緊,已經沒事了,姑娘。”
“不!”在那個她觸碰到自己的時候,明茉尖聲叫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露出某種嫌惡的神情,“彆……彆碰我,鮫奴!”
那個名叫碧的女子手指僵在了半空。
“呼……”她輕輕吐出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微笑,“是呢,我都忘記了規矩——沒得到許可,鮫人怎麼能夠隨意觸碰巫即一族的小姐呢?”
巫即?
聽得這個稱呼,飛廉的神色也變了一下,視線落處,卻看到了碧手指間的那個金色紋章——那一片被掩起的衣襟上,清楚地繡著一枚金色雙菱形的符號。
那是十巫中巫即一族的家徽。
雙菱形的旁邊繡著兩兩成對的金星,分明表示了眼前這個女子的出身:巫即家族二房的第二個女兒。飛廉忽然說不出話來了——這,不就是前幾日巫朗大人給自己看的庚帖上寫著的那個女子麼?
巫即家族二房三夫人的第二個女兒:明茉小姐。
他的家族給他挑選的妻子。
“這門婚事,是你翻身的最好機會。”
那一日,身為國務大臣的叔祖把大紅燙金的帖子放到自己麵前,語重心長地開口:“現在巫即家族裡長房無後,正是二房掌權的時候,娶了絕對沒錯——彆小看人家是庶出,可明茉的母親是一族裡的長房麼女,也是最得當今巫姑大人歡心的一個……巫姑一族一向由女子繼承,她母親很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巫姑!”
巫姑家族的女子……他想起了那個雞皮鶴發的老婆子,不由微微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她的後人,也是這般模樣呢?
“當年我就想把明茉娶進門,可惜被巫彭那個家夥搶先定給了雲煥。”說起這件事,巫朗尤自恨恨——軍政兩位大臣百年來鉤心鬥角,即便是在子孫輩的婚姻上也是處處作對你爭我奪,“多虧這次把雲煥給連根拔除了,你照舊可以……”
“有勞叔祖為我費心了,”他突兀地開口,對長輩行禮,“隻是,我並不打算要翻身啊。”
巫朗的臉刹那間就沉了下去,露出幾乎是恨鐵不成鋼的怒意,舉起了手裡的玉尺:“你說什麼?”
旁邊晶晶正好捧著一把各色的糖塊跑進來找飛廉,一看到巫朗在,嚇得半句話也不敢說,直接躲到了他身後。飛廉歎了口氣,放下正在看的《遊仙錄》,伸出手摸了摸青族女孩柔軟的頭發,微笑起來:“叔祖,我剛剛過上想要的生活,真恨不得永遠都這樣下去——這樣已經很好了,還翻什麼身呢。”
“爛泥扶不上牆!”國務大臣看著這個自己自小溺愛的孩子,狠狠將玉尺打到了案上,嚇得晶晶猛地縮回了飛廉身後。
——隻知道和鮫人、賤民混在一起,白白辜負了他的期望和天生的好身手!
然而飛廉還是露出一副洗耳恭聽但並不介意的神色——從蒼梧之淵孤身回來後,不知是受到的打擊太大,還是真的身體一直未恢複,這個和雲煥齊名的軍團雙璧一直過著革職後的閒散生活,賞花養魚,聽碧唱唱歌,教晶晶學學字,日子就這樣悠然的過去。
巫朗簡直對這個侄孫無可奈何。
分明是一族裡最優秀的年輕人,分明具有那樣高的天賦,受過那樣純正嚴格的教導,有著帝國最高貴的血統——可為什麼這個孩子卻一而再再而三的辜負自己的期望?
反而被那個原本什麼都沒有的雲煥,這樣一步步的搶到了前頭去!
巫朗終於緩緩放下了手,頹然推開了門。
“飛廉,你逃不掉的。”背對著他,國務大臣卻忽然喃喃說出了一句話,“同樣是失利貽誤軍機,雲煥如今已在辛錐手裡,而你卻還能躺在這裡看書——你應該知道是因為什麼。”
飛廉悚然一驚,收斂了臉上一直悠閒的神色。
是的……他並不是不知道自己腳下的位置。如果不是有著根深蒂固的門閥背景,有著掌握帝國大權的叔祖照應,就憑他犯下的任何一個小錯誤、他早已該和雲煥那樣被放棄、被送入那個酷吏的手裡了。
“如今局勢越來越複雜,內憂外患,虎視眈眈。”巫朗望著城市中心那一座巨大的白塔,喃喃,“叔祖已經老了……這棵大樹,也不知能罩得這個家族到幾時。”
飛廉不再微笑,靜靜站起了身,凝視著那個扶門而立的背影,忽然發現這個叱吒天下的族長驟然已經是如此的衰老——畢竟,也已經一百多年的明爭暗鬥過去了啊……為了讓家族屹立不倒,巫朗大人又耗費了多少心力?
他忽然覺得有些歉疚,望著那個背影:“叔祖……”
“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巫朗搖著頭,苦笑起來,“豪門逆子啊……你的心,怎麼就不向著自己的家和族呢?你喜歡那個鮫人女子是麼?你同情那些賤民是麼?你是恨不得把這帝都裡的三道城牆全部推翻吧?……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孩子呢?”
飛廉怔住,張開了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原來,這個平日不大和小輩說話的族長,竟然有著看透人心的能力。
“彆做夢了……孩子,你逃不掉的。”巫朗低低笑了起來,輕蔑而譏誚,“隻要你活在這個雲荒上,你永遠不可能娶一個鮫人,也永遠不可能和那些賤民稱兄道弟——這並不是你拒絕一次婚約就可以解決,你活在這個雲荒,你逃不掉的。飛廉。”
飛廉沉默下去,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聽到族中至高無上的長者這般說話,感覺心裡有一種震動正在漸漸擴散開來——
是的,他一生下來過的就是錦衣玉食的生活,門第高貴、萬人景仰,擁有健康、財富、智慧和技藝,幾乎獲得了整個雲荒上所有人都憧憬的一切。他一直心安理得的享受著,卻從未想過究竟是什麼帶來了這一切、又是什麼保證著這一切。
就算他一直試圖掙脫,試圖抗拒——卻不知自己正是在這樣的束縛裡才安全優越地成長起來的。
“有時候,我真希望雲煥是我的孩子。”
巫朗喃喃,仰望著白塔歎息了一聲。
飛廉一震,某種刺痛針一樣地紮到了心裡。他看著族長,發現他握在門框上的手在微微發抖。晶晶從身後扯住了他的衣服,發出顫顫的咿哦聲,這個青族的孩子雖然聽不懂他們冰族的語言,卻也知道此刻氣氛的凝重。
他也歎息了一聲,帶著歉疚:“隻可惜,我不是雲煥。”
一老一少兩個人在刹那都陷入了沉默,隻有帝都的風在舞動,隱隱帶來硝煙的氣息。
巫朗忽然苦笑起來了:“我的孩子們啊……如果我倒下了,誰來繼續給予他們華服美食、高官厚祿?誰能保證我的孩子們不被巫彭送入大牢、交給辛錐?誰能保證巫朗一族,不至於象前代巫真那樣被覆滅?”
老人背對著房間,低聲:“飛廉,你能麼?”
“你能在顧著你的鮫人女奴和異族養女之餘,為族人想一想麼?”
他被那一連串的問句擊中,怔怔站在原地,手裡那一卷《遊仙錄》無聲滑落在地。
“叔祖……”他澀聲開口了,身後的晶晶扯了扯他的衣襟,露出驚慌的表情,仿佛知道即將說出口的是一句不祥的話——
但他還是說出來了:“容我再想想吧。”
然而,還來不及想,在帝都的清晨,他就這樣猝及不妨的遇到了家族為他定下的未婚妻——那個出身高貴的女子在霞光中飛奔而來,衣衫不整的撞入了他懷裡,驚慌失措。
那樣尷尬的開端。
他側過頭,有些不自然地點了點頭:“明茉小姐?”
“飛廉公子。”明茉鎮定了一下,拉攏了衣襟回禮——顯然也明白了對方的身份,她瞬間回過了神,顯露出門閥貴族女子慣有的矜持和冷淡。
“幸會了。”飛廉繼續客套了一句,然後就發現再無什麼可說。
——那樣尷尬的局麵,聰明人都知道此刻對方一定想著及早脫身回去,而不是在大街上這樣客套來去的端著架子說話。
“告辭了。”還是明茉率先說出了這句話,回過頭去。
——這般的樣子,卻恰恰被對方看見了,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猜測。
傳出去的話,說不定,這門婚事也就此黃了吧?
她卻微微苦笑了一下:定了兩次婚約,卻都無疾而終,從此後她在十大門閥裡的聲譽算是完了,可能永遠都不再會有人上門提親了。不過,這樣……倒也是不錯呢。
在十大門閥之中,在數以百計的貴族之中,她想嫁的、卻隻是那一個。
——那一個於今再也沒有可能見到的人。
她拉著衣襟,失落地往回走著。背後的兩人也已然結伴離去,隱約有低語傳來:“這些藥,巫真大人那裡不知有沒有……生肌續骨的……雲煥剛放出來,不知道傷到什麼程度……”
她驟然站住。
什麼?他們說什麼?雲煥……雲煥剛放出來?!
“等一等!”她驟然回身,追了上去,“等等,我跟你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