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_勾勾雲_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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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乾紅和單音環今生前世到底有怎樣的緣份不得而知,乾紅就看著她舒服。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他都願意看,她說話的聲音、笑的聲音、甚至不經意地咳那麼一下子,乾紅聽著都好聽、悅耳。乾紅幻想著哪一日單音環要把他抱在懷中,他肯定要好好地偎在她懷裡,閉上眼睛儘可能長的時間依偎、品味著;單音環也很看重乾紅,乾紅媽向單音環介紹自己的兒子乾紅能畫畫、並要乾紅把畫的畫“給你單姨看看”時,單音環拿起乾紅畫的畫、影人子是那麼仔細、認真地端祥。彆人或多或少都有應付乾紅媽而奉承乾紅的意思,而單音環沒有。她乾乾淨淨地表達對乾紅畫的重視、稱讚。她說,小紅這麼小就能畫這麼好,還是自務的、沒人教,真行。孫姐你真應該找個老師教教小紅。乾紅媽說,也不知誰會畫呀。

這一天晚上,單音環興衝衝地來到了乾紅的家,對乾紅媽說,孫姐,我把小紅送個地方讓他學畫畫吧?乾紅媽說,那趕情好,去哪兒學?單音環說,我今天才打聽到:縣文化館開辦了美術、音樂鋪導班。都開班兩天了,讓小紅去學唄。乾紅媽說行啊,咋不行?要不要手續,收不收費呀?單音環說,啥手續?一個小孩子;收不收費我不知道,可是我送去的人,他們誰能收費?乾紅媽說,那咋地?有親戚在那兒?單音環說,我原來不在電影院嗎,和文化館是一個口,文化館那些人我都熟,教美術的姓高,叫高慶年,家在你們廠子南邊,個麼不高,挺大個奔樓兒(額頭),眼睛往裡摳摳著,天天從你們廠子門前走。乾紅媽說,我哪認識,見了也不知道誰是畫畫的——那就讓他教唄?單音環說,那行,小紅明天一早就跟我走,早點兒,我給送去,我再上班。乾紅應。

乾紅媽很重視這件事,現把乾紅的襯衣、襪子都換上新洗的,頭天晚上就給乾紅削好了好幾支鉛筆,囑咐好幾回讓乾紅好好學。

文化館在西大街道北。“大老虎”藥店之後是“二雜”,文化館緊挨著“二雜”。文化館是三層樓,是雙城縣層數最多的建築,實際上電影院比它高,但電影院隻是上下二層樓,因為演電影需要,每層的層高比文化館高,但乾紅和單音環走進去,卻覺得文化館裡邊要比電影院還大呢。文化館一層的大廳隔開幾個區段,都展著各類的畫,迎門是一麵牆大的油畫,**居中,一大幫農民圍著,裡邊還有和人一起奔跑的小狗,一頭拴在樁子上、回頭去看人群的驢。這幅畫名叫《**來到咱村莊》,作者就是文化館美術輔導員高慶年。他這幅畫在全國一次畫展中得了獎,給他帶來很大的榮譽,他也因為這幅畫在文革中挨了批鬥,批鬥他的人說他相當反動,狗奔向**,驢去看**,這不是說**和牲口在一起嗎?這不是罵**、汙蔑廣大貧下中農嗎?

另外兩麵牆和其它區間也都掛著畫,油畫、國畫、水彩畫,木刻,什麼品類都有。題材也多種多樣,從解放戰爭、開國大典、大煉鋼鐵、人民公社好等等,活脫脫一幅展開的曆史畫卷。後來,乾紅仔細想,情況可能是這樣的:裡邊沒有主題畫展,雙城畫畫的,畫一幅認為不錯的,就展在那裡,再畫更好的,把原來的稍差一些撤下來,換上這幅好的,以個人為單位撤展、布展,象一個沙龍畫廊一樣。不然,這一樓大廳的牆上怎麼總是掛著畫呢?

乾紅習慣性地伸手拉住了單音環的手,單音環握住了乾紅手,抿嘴樂了。她不急著催乾紅,讓乾紅去看那些畫,看了大半後,單音環問乾紅,小紅,你能畫這樣嗎?乾紅眼睛看著畫,回答說,能,我肯定能。以後肯定能。單音環說,好樣的,小紅,有誌氣!

兩個人正在看畫的時候,高慶年從二樓走了下來,他看到單音環,向她招了一下手,說,來了小單!又指乾紅說,這就是你領來學畫的?單音環嗯了一聲,又說,是不是太小了?高慶年說,行,不小,我比他小的時候,就正了巴經地畫素描寫生了。他基礎怎麼樣?單音環說,好,畫得可好了!

高慶年邊說邊從樓梯往下走,走到單音環和乾紅跟前站住了,問乾紅,說,你畫的畫帶來了嗎?乾紅沒大懂。單音環對乾紅說,你以前畫的畫帶來沒有?臨來時你媽不給你放進書包裡了嗎?快拿出來給高老師看看。乾紅這才知道高慶年說的是什麼,就從身上背的書包裡拿出個硬皮本夾子來,遞給了高慶年。高慶年拿過去翻看了兩下,笑了,想了想說,這樣吧小單,讓他到小班去畫兩天,他能堅持下來,就讓他來,他要不願意來,也不要為難他。單音環臉有些紅了,說,小高你的意思是……。高慶年一笑,說,畫吧,畫兩天再說。

乾紅沒懂高慶年的意思。高慶年就領著單音環和乾紅上了二樓。

二樓和一樓的格局差不多,也是分出了幾個區間,原來牆上可能也有畫,隻不過現在摘了下去。二樓的東邊有幾間辦公室樣子的屋子,西邊分三個區間。上了樓梯推門進去是一個區間,另兩個還往裡走。進門的這個區間裡坐著都是些孩子,他們圍著一個擺放著幾個石膏幾何體的桌子在畫。孩子們看到有人進來了,總是回頭回腦的。忽然有個細細的聲音說,小紅。乾紅看去,見是小英子,就撒開了單音環的手奔小英子去了。小英子就是去年八月節前乾紅到二姨家一同坐車回來的那個小姑娘。他們回到城裡,在一起玩好多次,尤其是乾紅被上屋老陳家狗咬了、打狂犬疫苗期間,小英子總到乾紅家和王慧、馮小海、馮小剛一起玩,過年的時候,小英子還來乾紅家一次呢。乾紅跑過去頭伏在小英子肩頭看她放在膝蓋上畫的畫。說,小英子你也會畫畫?你來這畫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小英子說,我也是昨天才來,爸非讓我來,我畫不好畫。乾紅看小英子畫的那個幾何體果然是七扭八歪的,象一些堆在一起兒的煤塊和土垃珂。這時,單音環叫小紅,聽聲音有些生氣了。乾紅趕緊跑到單音環跟前。單音環抓住了乾紅的手說,小紅,你來這兒是學畫畫的,可不能隨性兒東跑西看,吵吵嚷嚷的,要是這樣,你乾脆回去吧!乾紅看了看單音環,小聲說,嗯,我好好的。高慶年大度地說,孩子嗎,都這樣,畫進去就好了。如果畫不進去,他也隻能這樣,俗話說,“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單音環說,那就先讓他畫兩天看看吧。高慶年說,行。就給乾紅找來一把小椅子,又看他的畫紙,一看,高慶年說,這樣畫紙不行,得素描紙,筆也不行,hb的,太硬了,起碼用2b的,這樣吧,我給你找一些來先畫著,能畫下了,得讓你家長給你準備一下。單音環連忙答應。

一切準備停當,單音環要走了,她拉住了乾紅的手說,小紅,你得好好學,這是多麼好的機會呀!乾紅說,嗯哪,姐。單音環甩搭一下乾紅的手,對高慶年說,你看這孩子,整不整就管我叫姐,叫姨,聽著沒?乾紅應。

高慶年笑著對單音環說,我倒覺得這孩子挺有眼光的,說你是他姐,沒人會懷疑的,你太年輕了。單音環嗔怪地說,就好象你又多老大似的。

11

乾紅家院上屋緊西頭王祿和陳家華的兩個兒子王顯仁、王顯誌撿了一冬天的糞賣了二百元錢!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陳家華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錢,而兩個孩子從入冬到現在才兩個多月就掙了這麼多!一共是三百九十八筐,王玉水說,湊整數好算帳就算四百筐吧。王玉水指揮人高高碼起兩大車糞,高高興興拉回了佟柯屯。

王家更是高興,兩元一張錢,共一百張,厚厚的一遝子!啥時候他們家的人看過這麼老多錢!陳家華拿著那遝子錢,一家人眼睛都緊盯著。王顯誌說,媽,咱買一輛自行車唄?王顯仁說,買自行車有啥用?買個收音機,聽個新聞、戲曲啥的。自行車得多少錢?收音機買個舊的,能聽聲就行。王顯誌說,我說買自行車也不是新的,沒有票兒(購自行車票),有錢你也買不到新的,買舊的也花不多少錢。陳家華不語。王祿說,自,行車,收音機的,還不到時候,有,有多少錢,就買,那些玩藝?王顯誌說,這離開化還早呢,我和我哥再撿兩車,再掙它二百!陳家華說,不撿了,眼看就要開學了,一門心思上學吧。王顯誌說,開學了,先請幾天假,撿到開化為止。陳家華說,那你乾脆彆上學了,就在家裡撿糞吧,撿一輩子糞!王顯誌不吱聲了。他父親王祿說,萬般、皆下品,為有讀、書高。啥也、不趕念書,念了、書才能出人、頭地。陳家華說話了,她說,糞,撿到今天為止,再有多少糞,能掙多少錢也不撿了。人這一輩子得分輕重,你們哥倆也累一冬了,大年初一出去撿糞……這都怪你們爹媽沒本事,你們也打算象你們爹媽這麼過一輩子嗎?所以,歇一歇,準備準備開學上學啦,還是得好好念書,象你老姨,不念書能去四川嗎?能騎著自行車戴著手表嗎?人家孩子吃的那奶粉都是十多塊錢一罐的!這錢,我有用場,你們誰也彆指興,頂多咱們肥肥地過個二月二。

早在院裡那堆糞還沒賣出去,陳家華就有了計劃。她想買一台二手縫紉機,在家裡做“外件兒”,象乾紅大舅的三0七廠常年放“外件兒”,騎(用縫紉機縫)鞋裡子,騎鞋墊兒。有的是活兒。陳家華早就夢想有一份較為穩定的活兒,有穩定的收入,省得象個要飯的似的,這家乾幾天那家乾幾天,心裡沒底兒。但苦於沒有縫紉機,乾不了。象給三0七廠做“外件兒”,你沒個縫紉機,你擱什麼去做?她都搭擱(初步聯係)好了,有一家有一台“飛人”牌縫紉機,也是大四四的,挺吃厚的,想要賣。有了錢,她就去人家,把那台縫紉機買了回來。到家組裝完,騎了幾個布條還行,就去了三0七廠,取回了外件兒。是氈子裡棉鞋,一邊鋪上白布往氈子上騎個邊兒,再騎幾個彎就行了,可是上了氈子一騎,就突突地跳線兒,有的時候,騎一乍長都掛不住一針。陳家華上火了,就找來了乾紅媽。乾紅媽上去騎一陣試試也是跳線兒,她停了下來,從下邊把棱芯兒摳了出來,鬆了鬆,再騎,也不行。乾紅媽鼓搗半天也沒鼓搗好,就停了下來,說,這我是整不好了,明天讓他(乾紅)大舅來給你拾掇一下吧。

乾紅大舅來,修了一會兒,就不跳線了。陳家華樂了,說,人不得有本事?到人家手,機器(縫紉機)就捋順調陽(聽話)的了。乾紅大舅說,這機器得換件兒,中軸有些歪了,鷹嘴子也禿了,這機器,那家用的不善呀!陳家華說,那得多少錢?乾紅大舅說鷹嘴子用不多少錢,關鍵是中軸,不僅貴,也沒地方買去,這“飛人”牌的,聽說哈爾濱有賣配件的,也不知在哪兒賣,這樣吧,明天上班,我給你打聽打聽,不行,看用我三姐家“無敵”牌的那種行不行?我可沒這麼換過。

陳家華家買來的二手“飛人”牌縫紉機,到底讓乾紅大舅孫立賢給修好了。沒出正月陳家華就拉開了架子乾上了。陳家華大哥有個女兒叫陳容,中學畢業,她爹不想讓她“陷在農村”,就投奔她大姑來了,心尋思看能不能在城裡學點啥,有相當的找個開工資的人家嫁了也行。找對象嫁人不是那麼容易的,何況小容子才十八歲,晚兩年嫁、慢慢碰也行。

小容子是個村姑式的美人,個兒頭不高,但身材勻溜,緊緊撐撐的,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分外著人疼。小容子臉盤長得也好,圓溜溜的,白裡透紅,黑黑的眉,紅紅的唇,象化妝了似的。尤其是性格好、開朗,動不動就咯咯地笑,一笑兩酒窩,你跟她說話,她冷不丁地看你一眼,象被個小鏡子晃了一下。這樣的姑娘還愁嫁嗎?要嫁,一定嫁個好人家,找個好女婿。

要學點啥?學啥呢?學裁剪吧,以後嫁給城裡人之後,到哪兒當師傅,或自己開成衣鋪。想在城裡生活,不比農村,得有事情做,得有本事能掙錢,不然,和在農村沒什麼兩樣,也讓婆家、女婿瞧不起。從另一個角度講,如果有手藝在身,也增加找好人家的砝碼。而女人做個裁縫是最“打腰”(榮耀有底氣)的。那年最時興。

原本要到哪個成衣鋪去學,但,小容子連縫紉機都不會使,一蹬踏板,還倒輪兒呢,鎖扣眼兒也不會,找了幾家都不收。當學徒,也掙錢,一個月八至十二元,但你得乾小工的活兒,小工活兒你拿不下來,你就說我一分錢也不要,也不行,還嫌你晃來晃去地礙事呢。再說也不乏能拿起小工活兒的、又想學徒的人,非要你乾啥?陳家華想來想去,對小容子說,容子,不然你先和姑在家做“外件兒”,熟悉機器(縫紉機)怎麼使,晚上等老孫你大娘(乾紅媽)下班回來,給誰裁衣服,你就過去看,讓她教你。她那把手,在雙城堡也是數得著的,正規裁縫學校畢業的,教你也能正規。在我這住著,上下屋也方便,花嗒(時不時的)著學,基本的東西掌握了,再去哪兒學,人家也願意收你。小容子說,那我乾脆就和我大娘學得了?陳家華說,那可能不行,她上班不能帶著你,就她下班那功夫,也得她有裁剪的活兒才能你看著,教教你,人家還能每天晚上都能教你?你先跟著她學學,走一步看一步。

就這樣,小容子白天在她大姑家和陳家華一起做“外件兒”,晚上吃完了飯就到乾紅家,看到乾紅媽在裁衣服,她就在旁邊看著,這個那個地問著;乾紅媽沒有裁剪的活兒,她能幫著乾啥就乾點啥,沒啥乾的,就回她大姑家。她的到來,使乾紅他們院多了一串串脆脆的笑聲,用陳家華隔壁的宋麗文的話說就是,她的笑聲象一隻鳥含著水的叫聲,整個院子好象歡愉了不少。

有小容子的幫襯,陳家華的外件兒做得挺順手,陳家華在心中算計,按這麼個乾法,一個月差不多能掙三十元,那一年是多少?這下子可妥了。她光顧著乾外件兒了,她的大兒子王顯仁情緒發生了變化她沒有注意到。直到二月二前一天的晚上,她才覺得不對勁兒——王顯仁不去了晚自習,吃完了飯,飯桌子都沒撤下,他就順著炕洞子躺下了。誰興飯桌子沒撤就躺下?那是不行的,那不得“蹬倒飯山餓死”你!雙城人哪家也不行,就是你有頭疼腦熱的,也得等撤了飯桌子你才能躺下。但陳家華沒向大兒子王顯仁發火,她知道大兒子這是有事兒,沒事兒他決不能這樣,就湊過去說,你咋不去上晚自習了?王顯仁用小臂遮著眼不吱聲。陳家華說,顯仁哪,有啥事你得跟媽說呀,你不能讓媽跟你著急上火呀。

——這句話管用了,王顯仁說,今天是星期六,不上晚自習。

陳家華說,我還沒聽說哪個星期六你沒去晚自習呢,說,到底咋回事?

停了一刻,王顯仁被逼無奈,坐了起來,對他媽說,我們老師總找我茬兒,我做啥啥都不對!陳家華說,那他因為什麼找你茬兒呢?王顯仁說,就因為上學期我有兩天遲到了!陳家華知道,兒子是因為起早撿糞,才遲到的,就說,不管什麼原因,你上學遲到就不對。王顯仁說,那我以後就沒遲到過,有幾天我都嘴裡嚼著大餅子往學校裡跑,怎麼還對我不依不饒的?陳家華不作聲了,停了一會兒說,你們老師姓啥?王顯仁說,姓潘,就在咱家後院兒。這時,王顯仁的弟弟王顯誌接過話來說,潘氣覽子呀!最犢子!今兒晚上砸他家玻璃去!陳家華向二兒子瞪眼睛,說,我看你敢!一邊兒呆著去!王顯誌才不作聲了。陳家華又轉向大兒子,說,那他知不知道咱們是鄰居呢?王顯仁說,知道,咋不知道!陳家華笑了,說,這潘老師呀,既然知道是鄰居就該多方麵照應著,怎麼能這樣?陳家華丈夫王祿接過話茬兒說,向情向不、了理,遲到就不、對。陳家華去吼丈夫說,遲到不對,改了不就完了,怎麼上學期的事,這個學期還揪住不放?!什麼“向情向不了理”!王祿被吼,不吱聲了。陳家華說,怎麼緩和一下呢?原來聽說那個潘老師在兆(麟)中(學),這怎麼跑到三中去了?王顯仁的弟弟王顯誌又接過去說,教的不咋地唄,讓人降了。陳家華吼二兒子說,一邊兒呆著去!你個小嘎子(小孩)懂個什麼!

陳家華一扭身,坐在炕上,思謀著說,跟潘老師說說去吧,這要讓他這麼叼著(不放手),可不行。王祿說,那我、去。陳家華說,你去?你能辦啥事兒咋地?王祿說,我、還真備不住(可能)、辦成這、事。陳家華說,你辦?你到那兒咋說?王祿說,我也、不是小孩子,辦個、事兒,還用人、教我?我認識、他,他也、認識我,走在大街、上,挺老遠就、打招呼。陳家華沒再說什麼,心想,要這麼說,沒準他去真能比我去合適呢。“千難萬險也架不住一張熟臉”,熟人好辦事。

平素裡說話、走路都慢吞吞的王祿,這回來了麻利勁兒,幾下子挪到炕邊兒,伸腿找到鞋,穿上就要往出走。陳家華說,你這就去?王祿說,這就、去,還等、著啥?“結友如、泡茶,解、仇如斷麻”。說完,指著他大兒子王顯仁說,你麻、溜兒地上晚自、習。下個星、期就啥事兒沒、有了。他說這話說得相當自信,弄得屋裡的人都有些不認識他了。

王祿走到外屋,翻騰著整什麼,陳家華跟了出去,到外屋一看,王祿把明天過“肥二月二”買的兩半豬頭用一塊草紙包起來一半。陳家華心中一喜,湊上去小聲說,你想帶豬頭去?王祿說,明天、過、二月、二,我還、能空手串、門子去?陳家華親昵地拍打了他一下,說,沒想到你還會辦事了?王祿說,尋、思啥呢?老、爺們兒嗎?頂梁、柱!今兒晚、上辦一、個事兒?陳家華嗔怪地推了他一下說,快去吧,看一會兒人家潘老師也走了!

王祿說的“辦一個事兒”指的是要與妻子陳家華做一次男女**。家裡生活困難,孩子一個跟一個來,再有孩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也沒有什麼避孕措施,隻要同房發生**,就有懷孕的可能,所以,陳家華自生了她老小子王顯強之後,就基本拒絕丈夫性的要求,周圍沒孩子時,她咬牙切齒地斥她丈夫說,你還嫌不夠啊?!要再有了,你是要我死,還是要來的孩子死?!

這裡邊“要我死”是有出處的——下屋老王家王玉兵的女人不就是因為懷了孩子不想要,到醫院去刮孩子而大流血死的嗎?“要來的孩子死”就是要做掉孩子,或生下來弄死了。每當這時,王祿就沒言語了。幾次這麼的,把個王祿弄成了早泄,心欲滿滿地去做,還沒等進入“門坎”,嗷的一聲泄了。再後來,連個欲念都沒有了。可不怎麼今天經妻子親昵的一拍一推一誇,他突然覺得大腿窩蘇蘇地直躥,**也熱了起來。

可是,當王祿從潘老師家回來,就一幅落敗的公雞一樣,低頭耷拉腦袋的。陳家華到外屋一看,丈夫拿去的那半個豬頭又拿了回來,上邊還沾著雪沫子草沫子。陳家華怒了,說,他把豬頭給扔了出來?王祿沒正麵回答,隻是說,那家、人,人味、不懂!陳家華恨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拿把菜刀去潘老師家胡亂掄一氣。後來,王顯仁、王顯誌哥倆兒也知道了這事兒,恨不得拿著鎬頭、棒子的砸爛了潘氣覽子的家。俗話說,“官還不打送禮的”呢,潘氣覽子也太不通人情了,就算你不收人家送來的禮,你也不能把人家往出推,把禮物扔出來呀?這事兒你做得也太絕了吧?而且,對王顯仁的態度越發惡劣、變本加厲了!沒有辦法,陳家華又找到了乾紅媽,讓她和她在二中當校長的老弟弟孫立凱說,把王顯仁從三中轉到二中。二中在北門外,要比三中離家遠多了,那也沒有辦法,這叫惹不起,躲得起。

躲是躲開了,但心中的恨未消,仇結上了。王祿家甚至從此在二月二不吃豬頭肉了。

12

中國的節日習俗,一般都有千年以上的傳承。過什麼年節吃什麼,那是有來曆的,比如正月十五元宵節,要吃元宵,白白的圓圓的,如這一日天上的月亮,意寓合家團圓。這一節日習俗據信始於漢朝;五月初五端午節是為紀念戰國時期屈原的。屈原投江之後,怕魚蝦吃他的屍身,就往汩羅江裡投粽子,說魚蝦呀,你吃粽子吧,可彆吃屈原的屍身呀!這一日,人們也興吃粽子;八月十五中秋節,是朱元璋用月餅傳遞反元信息,人們才吃月餅的。朱元璋是明朝開國皇帝,這個習俗似乎是晚了些,不過,從早在朱元璋起事之前,人們就有八月十五吃月餅的習慣來看,八月十五吃月餅的習俗由來以久,遠不止起於明朝。

二月二,龍抬頭。

有關二月二的傳說,說是武則天當上唐朝皇帝時,男尊女卑的玉皇大帝震怒,他命令四海龍王三年不得降雨人間。於是,人間大地,一片荒涼,乾旱不斷。掌管天河的龍王實在看不過眼了,就擅自給人間下了一場透雨。玉皇大帝大怒,將龍王驅逐出天庭,壓在一座山下,並寫道:“龍王降雨犯天規,當受人間千種罪,要想重登靈霄閣,除非金豆開花時”。人們為了救這個好心的龍王,到處尋找“金豆開花”。後來有人突然發現玉米就象金豆,玉米爆花就好似“金豆開花”。於是,千家萬戶都做爆玉米花。玉帝看到人間到處都是金豆開花,就將龍王召回了天庭,這天,恰好是二月初二。人們就將這一天稱作龍抬頭,並留下這一天爆玉米花,吃玉米花的習俗。

——這說得過去。可是,東北這邊二月二不吃爆米花,吃豬頭肉。說“二月二啃豬頭”。

“二月二,龍抬頭”,你啃豬頭乾什麼?有人說了,這天古時候是有祭祀的,祭祀要供“三牲”之首,祭祀完了之後,人們就吃了、啃了。這裡且不說“三牲”之首豬頭隻是其中之一,為什麼不啃另外兩牲之首,而隻啃豬頭呢?咱們隻說中國一年四季的祭祀多了,專門祭祀龍的就有好幾次,怎麼那些祭祀之後沒留下啃豬頭的習俗,而獨獨二月二有這麼個習俗呢?根據非民俗專家乾紅考證:農村過年都有殺年豬的習慣,從除夕算起,到二月二有一個多月了,多大個年豬也吃得差不多了,恐怕隻剩下豬頭沒吃了,俗話說,“不香不臭豬頭肉”。豬頭骨頭多,肉少,所以都煞後才吃。二月二龍抬頭,是正月之後的第一個節日,這個節日又逢備耕、春耕,吃點好的,慶祝一下吧?吃啥呢?一看,隻剩下一個豬頭了,好吧,就吃這個豬頭吧。久而久之,二月二吃豬頭這個習俗就留下了。

殺年豬,一吃吃到二月二,恐怕隻有北方能做到,南方則不行。農曆二月初二南方天氣已經很熱了,豬頭擱不到這個時候就得吃了,不然,壞了。所以,北方尤其是東北,有二月二啃豬頭的習俗,南方則沒有或者很少的地方有。東北二月二這一天家家吃豬頭肉,家裡沒有豬頭存著,去買,或者之前買下備著。這樣就有送豬頭肉的,雖然不象送元宵、月餅那麼普遍,但也有。二月二或臨近二月二到誰家拿一個、半個豬頭,說二月二(快到二月二)了,來,也沒啥買的,我買個豬頭。這不挺好的嗎?對方說,哎呀呀,你看你花那個錢乾啥?家裡準備了。話雖這麼說,還是接過了彆人送的禮,好生地放起來,表示感謝之意。你要乾啥?辦啥事都好商量,看你送來豬頭的份兒上,可辦可不辦的,也要給你辦了,人情嗎,這個誰不懂?誰能象潘氣覽子潘老師做得那麼絕?把送禮的推了出來,把送的豬頭扔了出來?估計他有一“推”一“扔”的動作,不然王祿回來不能那樣沮喪。王祿把去潘氣覽子潘老師家的經過漚爛在肚子裡,當誰都沒有提過。陳家華認為,肯定王祿到那兒話沒說好,惹人家發火了,不然難以想象到潘氣覽子潘老師會那樣做。俗話說,“官還不打送禮的”呢,你潘氣覽子不就是個中學教員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母牛不下崽兒,牛bi壞了!哪有你這麼不通人情,不懂人味兒的?!

是啊,你看人家傅老太太收了半個豬頭,雖然滯扭(不爽快)些,但還是收下了。誰送來的?她兒媳婦。

她兒媳婦二月二給她送豬頭,她滯扭啥呢?嗨!他家的事兒好多人都知道:兒子說老太太把攢的家底兒都給他姐了,老太太說沒有,他姐也說沒有,他就鬨。去年老太太過生日他大鬨了一場,甩出個碗打在了他姐的頭上,把他姐的頭打開瓢兒(頭被打破了)了,到醫院縫了七針,腦震蕩,他姐就到法院把他告了。他姐是傅桂芝,乾紅媽最好的朋友,乾紅媽知道這事兒,勸過傅桂芝,說冤仇易解不結,更何況是姐弟倆。傅桂芝非要告不可,她說她弟弟傅天佑扔東西打她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了,這個膿包不擠,到多咱也是個禍害,非讓法院把她弟弟判了、押了,誰說也不行,傅天估找人旁敲側擊、“提話引話”地勸,也不行。傅老太太完全站在女兒傅桂芝一方,說告告告,把他押起來,押他三年五年也行,讓他嘗嘗那滋味兒,彆尋思和自己姐姐就可以無法無天了。把他押起來我也圖個清靜,我還能活幾年呀!我這輩子呀,沒省幾天心!

但是推門走進了兒媳婦鄭婉茹,和一個孫子一個孫女兒,兒媳婦叫她一聲媽,孫子和孫女叫她一聲奶奶,她的心忽地一下子滾熱,眼淚都在眼圈兒轉上了。兒媳婦鄭婉茹是那種比較柔弱的女人,自己的那個驢兒子所做的事,不一定是她撮咕(出壞點子)的,但常言說得好,“家有賢妻,男人不做橫事”,你都勸勸他呀,你要好好地勸勸他,他能那樣?對他姐姐大打出手?所以,傅老太太也怨她兒媳婦。再一個,她兒媳鄭婉茹的性格和她非常喜歡的女兒傅桂芝的性格正好相反。傅老太太說兒媳婦八杠子壓不出一個屁來,那是誇張,但鄭婉茹不如傅桂芝響快,倒是真格的。

兒媳鄭婉茹對傅老太太說,媽,明天過二月二,我拿來一半豬頭,放外屋鍋台上了,你想著把它放起來,明天好烀了,片著吃,可彆讓貓兒了狗的拽去。傅老太太警惕了,說,我們不要,家裡有,傅桂芝早就買回來了,你拿回去吧,給孩子們吃。鄭婉茹說,家裡還有一半,夠了,這豬頭天佑都是燎好的了,他把爐鉤子燒紅了,眼睛窩、耳朵窟窿都燎得可乾淨了,整滿屋子的味兒,放半宿沒放出去。傅老太太說,我們不要,我們也整好了,一整個豬頭,我都用涼水拔上了。你拿回去吧,給孩子們吃。鄭婉茹早就有思想準備,她捅了兒子一下說,我們把豬頭拿回去?兒子立刻答道,不拿,是給奶奶的,我少吃一口,讓奶奶多吃,我吃得時候在後尾(以後)呢!傅老太太聽到孫子這麼一說,眼淚劈拉叭拉地掉了下來,蹲下身去抱起自己的孫子,說,我孫子真懂事兒真孝心。說完,把手伸進兜裡,拿出兩個紅紙包,塞給孫子一個孫女一個,說,這是奶給你們的壓歲錢,過年也沒見到你們麵兒,看在兜裡擱的,把這紅紙都要搓磨破了。鄭婉茹對兩個孩子說,快快,快給奶奶磕頭!傅老太太一下子把住了兩個孫子,嘴裡不迭地說,留頭長留頭長留頭長!

儘管傅老太太攔著,兒媳還是堅持讓兩個孩子給奶奶磕頭。傅老太太看強不過,隻好拽過一把椅子,把椅墊鋪在地上,自己端坐在椅子上受了孫子孫女的兩個頭。孩子磕完了頭站了起來,老傅太太也要起身,兒媳鄭婉茹說,媽你彆動,我,也替天佑給你補個頭。傅老太太慌了,兒媳鄭婉茹跪在了椅墊兒上,老傅太太隻好又端坐回去,受了兒媳磕的三個頭。

磕完了頭,兒媳鄭婉茹站起了身,坐在了炕沿上,兩個孩子依著媽媽的腿站在地上。傅老太太說,讓孩子上炕上炕,暖和暖和。鄭婉茹說,不地了,家裡沒人,得麻溜兒地回去。傅老太太一下子把臉扳了起來,說,他呢,他哪兒去了?鄭婉茹知道傅老太太指的是丈夫傅天佑,就說,加班,廠裡加班,可忙了,要不,他就來了。傅老太太用鼻子嗯了一聲。鄭婉茹說,媽,你還生天佑的氣?天佑天不好地不好,也是你不好。傅老太太臉急了,說,我哪兒不好!她以為兒媳婦要說她攢的家底沒給她兒子都給她閨女了呢。鄭婉茹說,是你生出了他,小時候淨慣著,沒教育好。傅老太太輕舒了一口氣,說,是啊,“養不教,父之過”呀。鄭婉茹說,後悔?也來不及了,生就的脾氣了,我整天和他在一起,那要生起氣來,沒頭沒腦(沒完沒了)的,就得“知性者常居”,他是個順毛驢兒。傅老太太想辯什麼,兒媳婦攔住了話頭,說,不過呢,去年你過生日發生的事兒,他挺後悔的,說自己是陰魂附體了,怎麼做出那種牲口不如的事呢?再怎麼說也是親姐姐呀……

傅老太太歎了一口氣。兒媳鄭婉茹又說,他惦算好,等他忙過這一陣,把你老太太、姐姐、姐夫請到我們家去,喝一杯陪罪酒,當麵向我姐姐道個歉,下個保證……浪子回頭金不換,你說呢,媽?

……其實,這都是鄭婉茹話說得好,傅天佑心中根本沒有悔過之意,他隻是想怎麼才能讓傅桂芝撤訴。今天他收到了法院的傳票,他害怕了。心想,怎麼想法兒,讓姐姐傅桂芝彆告自己,這要真判個三年五年的,在裡邊押著不說,一判刑工作就沒了,還不得全家下放到農村去呀?她傅桂芝真狠,竟然告自己的親弟弟!等著吧,我非報這個仇不可!此仇不報枉為人!

傅天佑也沒有加班,他也跟著來了。他在大道上影在一個陰影裡盯著。傅桂芝的丈夫劉長海和幾個孩子陸續回來了,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傅桂芝回來了,和一個男人。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肩並肩走著,說了什麼,傅桂芝咯咯地笑,用拳頭推打那個男的。那個親昵的樣子,保險有一腿!那男的是誰呢?正好有人騎著自行車迎麵而過,自行車有車燈一晃,傅天佑看清楚了,那男人是傅桂芝他們單位的主任!好哇,怪不得傅桂芝在他們單位那麼打腰(吃香)呢,原來她和他們主任搞破鞋呀!

13

雙城文化館的美術學習班分三個級彆。第一個級彆畫人物寫生,在哪裡請一個老農,就畫這個老農。這個班又稱為一班;第二個級彆畫石膏像,擺的是“塞內卡”,他們都叫“海盜”。這個班又稱為二班;第三個級彆畫石膏幾何體,一個圓柱一個多麵體一個四麵體,這個班又叫三班。

乾紅就在三班裡和小英子一起畫石膏幾何體。小英子很為難,眼看著自己畫的裡倒歪斜的不是那麼回事兒,乾紅就把著手給她改。給她改完,不一會再去看,又歪了,真不知道她是咋整的,也不知道是眼睛彆不過那個勁兒還是手彆不過來那個勁兒。小英子小聲地對乾紅說,我不行呀,我不學了吧?乾紅把著小英子哄自己妹妹似地說,不急,嗷?慢慢畫,畫著畫著就好了,嗷?你看我開始的時候,也畫不直,現在我不是畫直了嗎?慢慢就好了,嗷!小英子嘟著小嘴不應聲,往上一畫,還是畫歪了,她說彆把畫板立在自己腿上,捏著鉛筆,而是把畫板平放在桌子上,拿鉛筆象寫字那麼拿就能畫直,可是高慶年和另外兩個老師除了不看著,看著上前就糾正她,還讓她把畫板立在腿上捏著鉛筆那麼畫。小英子跟乾紅埋怨老師說,這些老師可真是的,怎麼非那麼拿鉛筆?不管咋拿畫直了就行唄。乾紅說,畫畫都那麼拿筆,你沒看那邊那兩個班,也都是那麼拿筆的,可能是畫畫非那麼拿筆不可。小英子就叫這個勁兒,看老師不在了,就把畫板平放在大腿上,手象寫字那麼握著筆去畫。看老師往她那邊走了,她立馬又改過來。為了看著老師,她左顧右看,象個小偷似的。乾紅回家繪聲繪色向大家學小英子的那個樣子,大家就笑。王慧說,怎麼,小英子也去學畫畫了?乾紅點了點頭,說,嗯哪。王慧說,是你把她帶去的吧?乾紅說,不是,我去的時候,她都在那兒畫兩天了。王慧一撇嘴說,俺才不信呢。乾紅說,不信你去問單、姨,單姨把我領去的,人家小英子說,她是她爸找的人,她爸是文教局的人,王慧不吱聲了。隔了一會兒,王慧說,俺也想學畫畫,能進你們的班兒嗎?乾紅說,能,沒人管,再說,那麼多孩子,老師也認不全,你往裡混就行。我們班把著門,你推開門出溜兒往裡一進就行,沒人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能攆你,除非你自己走。

認,是被一眼就認出了。王慧穿個大衣進屋,把大衣一脫,就露出了乾紅媽給她改做的那個軍綠色的列寧服,王慧的這一身太顯眼了。高慶年一眼就看了出來,他走到王慧跟前說,這個小同學,是誰介紹你來的?王慧隨口就來,說,是高老師。因為她聽乾紅說是上屋單音環找高老師讓他學的,乾紅學美術班的事還總是“高老師”“高老師”的,她也就順口說出“高老師”。高慶年看了看王慧,說,高老師?哪個高老師?文化館就我一個人姓高,我怎麼不認識你呢?乾紅見王慧說謊被戳穿了,就對高慶年說,高老師,她是跟我一起來的。王慧沒想到問她的人就是高老師,臉刷的一下子紅了。高慶年看到了王慧的窘態,就用指尖兒拍了拍她的肩頭說,畫吧畫吧,沒事兒沒事兒。有紙和鉛筆嗎?我給你找找去。

高慶年就去給王慧找筆和紙去了。乾紅衝王慧作了一個鬼臉,那意思是你這個謊屁精,這回難堪了吧?王慧眸搭乾紅一眼,沒作聲。不一會兒,王慧臉上的窘紅就消下去了,她在畫畫的人堆兒裡看了看,問乾紅,說,你不說小英子也來了嗎?在哪兒呢?乾紅也去找,真沒見到小英子,說,可能還沒來呢。正說著,就聽到三樓有一種樂器聲傳來,後來才知道那是腳踏風琴的聲音,上邊辦了音樂班。而小英子不學畫畫了,讓她爸給弄到音樂班去了。在美術班小英子千難萬難,到了音樂班,她卻如魚得水,試了幾下,教音樂的老師就下了結論說,這孩子有音樂天賦。

乾紅和王慧是學習班休息的時候才知道小英子上三樓加入了音樂班。小英子一蹦一跳地從三樓歡快地走下來的時候,整個人象清晨的甘露一樣晶晶瑩瑩的,她看到王慧就跑了過來,兩手拉住了王慧的手說,你也來了,這回好,我們能整天在一起了。王慧說,怕不行,俺畫得不行,真遭罪!小英子說,那幾天我象你現在這樣,要不,你和我上音樂班吧,我和老師說說,她能讓你去。

這樣,休息完再上課時,王慧就跟小英子上了三樓參加了音樂班。可是,還不比在二樓的美術班呢。在美術班王慧怎麼說也盯下了一課時,而音樂班,不到半個小時,王慧就打了退堂鼓,她跟老師說要小便去,就走了,到二樓看乾紅在全神貫注地畫畫,本想跟乾紅說一聲,想了想,沒去說,悄莫聲(悄悄地)地走出了文化館。幾十年之後,王慧回憶那次事,說,不知咋地,我就不是那裡的蟲兒,什麼音樂、美術呀,我進那屋,頭都老大的,眼睛都發花。乾紅說,那你是哪裡的蟲兒?王慧想了想,說,打麻將,一抓麻將我就頭清眼亮的!說完咯咯笑。

如果套用王慧的句子,小英子是音樂方麵的蟲兒,乾紅是美術方麵的蟲兒。畫了幾張石膏幾何體,乾紅就覺得不夠畫了,他老往隔壁的二班去看。二班畫完了“塞內卡”,又換上了“阿裡亞斯”。

“阿裡亞斯”的美打動和吸引了乾紅。在此之前,乾紅沒見過歐洲的女人,連畫也沒見過。“阿裡亞斯”明顯和他所見的女人不一樣。他要去畫“阿裡亞斯”。

他們這個班開始畫石膏的“眼”。乾紅很快就畫完了,他把自己畫的“眼”給高慶年看。高慶年看了看說,行,你就這麼畫下去。乾紅說,高老師,我想去二班畫那個石膏像。高慶年說,啊,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想跳到二班去。如果這樣的話,你畫的還有不到位的地方,不過——興趣是最好的老師,你如果對石膏像特彆感興趣,也可以過去畫。不過,到此為止,在你沒把石膏像完全把握之前,你決不能畫人像寫生。那就太毛了(快了,不按步驟來),基礎打不好,就夾生了。乾紅應著,他不完全懂高慶年的意思,心想,隻要你答應我去二班,你說啥意思都行。乾紅就到了二班。

二班比一班、三班的人都多,都是十二、三歲的孩子,隻有三、四個和乾紅的年紀差不多。有個叫白玉奎的,來學習班之前沒畫過石膏像,專門畫虎。後來畫成了,乾紅後來在大連一家四星酒店看到他畫的虎,據說,他畫一隻虎賣的價錢,相當於買一隻真虎的價錢;還有一個叫凱利歸的,他爸是兆麟中學的美術老師,他畫得極好,畫寫生人像,都是用線條兌的,相當工細。恢複高考後,考上了哈爾濱師範學院,畢業後回雙城當了美術教師,他專攻魚,黑鯉魚。特彆是魚一動,把水底的淤泥攪起來的那一瞬。他有一幅魚畫,參加了全國美展,獲得了獎。魚畫上有一個印章,上邊是“不容易”。據說,他為了畫魚,無數次地到河邊去觀察魚。自己家裡好幾個養魚缸,魚缸底放了一層黑黑的淤泥,專門看魚攪動起黑泥的樣子。還有一個叫教含人的,他姓怪,人也怪,傲得沒邊兒。他父親也是美術教員。他的經曆較為複雜,18歲時,誘奸幼女,被判了刑。出獄後,不知了去向,據說,在浙江一帶。他畫得也極好,和凱利歸不相上下。後來,看白玉奎畫虎他跟著畫了一陣子虎,看凱利歸畫魚,又跟著畫了一陣子魚,最後到底是畫什麼就不知道了。

這三個人和乾紅的年齡差不多,但入美術班時,乾紅畫得照他們三人差遠了。乾紅也就畫個影人子、片嘰的水平,入道的門都沒推開。而這三人已經有了相當的基礎了。

乾紅看出了和彆人的差距,就奮起直追,去美術班在二班畫石膏像,回到家裡象一班的那幫子人一樣,畫起了真人。他媽在裁剪衣服或者是在縫紉機上乾活,相對穩當些,他就畫他媽。姐姐或妹妹睡覺了,他就畫她們的睡姿。媽給他講的故事,他也能照著故事的意思畫出來。比如乾紅媽給乾紅講一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故事。乾紅就畫了出來,畫完,還用臘筆上了色,很形象,很好看。所以,來人串門,乾紅媽就讓乾紅把那張畫拿出來給人家看,並說,你看,我就那麼講個故事,他就根據故事畫下來了!

全世界的媽媽們,你們千萬記住乾紅的教導:媽媽的鼓勵最最重要,沒有哪個孩子在某些方麵做出成績,不是媽媽鼓勵的結果。你一個讚許的眼神,一句誇獎的話語對你的孩子就是金就是銀,就是無尚的動力。

乾紅媽非常支持乾紅畫畫。雙城沒有賣畫素描的b型號的軟鉛筆,她就想法找人去哈爾濱捎來。畫夾子是乾紅媽自己糊製的。因為她覺得和乾紅一起來家裡玩的白玉奎的那個畫夾子不好,不平乎,塞裡幾張紙就鼓起來了,把紙墊到那上邊畫還能畫好?白玉奎的畫夾子就是買現成的。乾紅媽說不用那種,我給你糊一個,保險板板正正的。真是的——乾紅媽是用膠合板釘成的,四周用木條釘起來有一個指頭厚,再用軍綠色布糊上,真是平乎又板正。乾紅背著畫夾子上美術班,高慶年看到了,讓乾紅摘下來,他拿在手裡,琢磨了半天,說,這樣畫夾子好,這樣畫夾子好。

除了媽媽的支持,就是單音環了。其實,乾紅剛去美術班時,高慶年看乾紅畫的那些影人子、片嘰什麼的,並不看好乾紅,但礙於單音環的推薦也不好說什麼,心想,讓他在這兒先畫幾天吧,覺得自己跟不上了,也就沒趣兒了,不用攆,他自己就走了。可是乾紅不僅沒走,還上了心上了勁兒了。乾紅有繪畫天賦,在去美術輔導班之前走的路子不對,但這不等於他沒有這一潛質。一旦你較準了他的路徑,激出他天生的潛力時,他的進步就是跨越式的。

乾紅去輔導班的第二天,單音環去了一趟文化館,她找到了高慶年說,小高,我送的那個孩子怎麼樣?高慶年張嘴就說,行,挺好的!單章環聽高慶年這麼說,還拉開了腔調說,我尋思要不行的話,我就把他領回去,彆在這兒占地方,為難你。高慶年說,不為難,為難啥呀,這孩子還真是棵苗子,以前他隻是簡單臨摹的水平,我尋思他畫不了石膏幾何體寫生呢,還不錯,是棵苗子。單音環自滿地笑了。心中想,我看人不會錯的,乾紅這孩子就是畫家的料!

又過了幾天,高慶年在路上遇到了單音環,他跨過道就直奔單音環而來,沒說話先笑了,說,小單,你送來的那個孩子要飛呀。單音環沒明白高慶年的意思,說,飛?怎麼個飛?高慶年說,我尋思讓他再畫幾天幾何體,誰想到他煩了,一門要去二班畫石膏像!單音環擔心地說,能行嗎?高慶年說,按理說還有不到位的地方,再畫二、三十課時的幾何體更好些,可是……唉,他畫石膏也不錯呀,形抓得準,塊麵關係處理得好。一上手就達到這個程度不容易啊!單音環把高慶年的話當乾紅媽一學,乾紅媽無比的高興和自豪,說,這也虧了你給他找了這麼個地方,要不,頂多出息個畫箱子畫櫃兒的畫匠。單音環說,還得說小紅行,要是不行,不讓人攆回來,在那學也學不出什麼名堂來。乾紅媽說,那你覺得他以後能學出名堂來?單音環說,指定的,孫姐,小紅這孩子肯定能出息出個畫家。人家高老師都納悶兒,說這孩子基礎並不好,進步咋這麼快呢?乾紅媽想了想說,這玩藝不承認“根兒”不行呀?單音環湊近乾紅媽,逗著說,怎麼,姐夫也畫畫?乾紅媽說,是,畫,儘畫那瘦人瘦馬大瘦樹。那咱放寒暑假,一張接一張地畫,可哪兒扔呀,扔個滿炕。你說這玩藝怪不怪?小紅從來沒看過他爸畫畫,可他怎麼就迷這玩藝兒呢?單音環說,“根兒”,真是“根兒”,“龍王爺的兒子會洑水”,你不用教,他骨子裡就有那個。過了幾年,又提起乾紅隨“根兒”時,單音環有些陪著小心地問乾紅媽,說,哎,孫姐,姐夫現在結婚的那個女人,在你們離婚之前認識不?乾紅媽知道單音環這麼問是什麼意思,她想說是不是因為第三者插足才導致乾紅爸和乾紅媽離婚的。乾紅媽說,那不是,不是那回事。那惡鬼(指乾紅爸)的脾氣又酸又臭不假,可是他沒有那個事兒。單音環停了一會兒說,孫姐,不容易呀,一顆心專屬一人,不去看彆人難啊!

乾紅媽知道單音環的慨歎是有來由的。

14

何雙富總是來找單音環,比冀占堂來得勤。到了單音環的家,看她沒有,就知道她在乾紅家,就找來了。乾紅媽是過來人,這個中的緣由她能不知道?人家單音環沒結婚你來找人家到有情可原,可是,人家都結婚了,你總來乾什麼?你想乾什麼?你還沒死了那個心?單音環也是,有家有業有男人了,你應該和何雙富、冀占堂掰開才是,乾什麼總在一起戀戀啥呀。乾紅媽曾試探著問單音環,她丈夫對何雙富、冀占堂兩個人老去他們家是什麼態度。單音環不是沒懂乾紅媽問的意思還是怎麼的,說,挺好的呀,有的時候,他們仨說起來,我都插不上嘴。乾紅媽不相信男女之間長時間接觸隻是說說話而已,天下沒有那麼一回事兒。男女密切交往肯定會乾出苟且的事來。乾紅媽最要好的朋友傅桂芝就說,她和哪個男的哪個男的是朋友,乾紅媽說她,得了吧,那個事兒還大張旗鼓地說?傅桂芝說,真的孫姐,我們隻是朋友,沒彆的什麼事!乾紅媽說,你去跟灶王爺說去,讓二十三小年那天捎給老天爺,彆在我這兒瞎掰扯!

單音環,看你對象文藝那人有多好?要長相有長相要才華有才華,文質彬彬知情達禮的,哪一點不比那何雙富、冀占堂強?話說回來了,就是比不上那兩個,當初不是你選的嗎?你選完了你又後悔了?單音環和何雙富、冀占堂兩人頻繁交往,但她並未因此而看不上文藝,你聽她說話、嘮嗑還是挺注重文藝的,那咋回事兒?你是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天長日久這麼下去肯定要生變。乾紅媽就有心想勸勸單音環。

單音環想辦法幫二姨夫賣積壓下來的炕席、找人把乾紅送到美術輔導班這兩件事,使乾紅媽很感激她。單音環為人處事、脾氣稟性又很對乾紅媽的心思,乾紅媽就把她當成了朋友。但即使如此,勸這類事兒也不好直說。乾紅媽老早就想怎麼策略地說了這話,讓單音環相信自己呢?人類最迷是情迷,要迷到那裡頭,十頭老牛也拉不出來!

有一次,乾紅媽在自家炕上裁剪誰的衣服,單音環在旁邊坐著、看著,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乾紅媽就問單音環,說,何雙富多大了?單音環說,二十五,虛歲二十六,屬免的,比我大兩歲。乾紅媽說,二十六了咋還不找對象?

一提找對象,也在旁邊的小容子臉呼地紅了,就象彆人說要給她介紹對象似的。小容子把持不住自己,說,大娘,我先回去一趟,一陣風似地就往出走。由於慌裡慌張的,推開門就和走進來的何雙富撞個滿懷,何雙富本能地伸手把了她一下,小容子更羞了,說了聲“哥”,扭頭就跑了出去。何雙富很奇怪,心想這閨女今天咋差輩兒了呢?我和單音環都管孫師傅孫淑蘭叫孫姐,她叫大娘,大家在孫姐家遇到,她叫我幾回何叔,這怎麼突然叫上“哥”來呢?

何雙富推門走進了乾紅家。單音環一看是何雙富就笑出了聲,說,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和孫姐正說你呢!何雙富說,說我啥?不是給我介紹對象吧?何雙富這話的依據就是剛才撞在一起的小容子管他叫了一聲“哥”。何雙富以為她們在屋裡說讓小容子嫁給自己,小容子才羞跑的呢。

單音環拍了一下乾紅媽說,你說孫姐,看雙富神不神?咱們在屋裡說啥他都知道!

乾紅媽停下裁衣服,轉過身對何雙富說,你是挺神,我正問音環,說你都二十六了,咋不找對象呢?

何雙富眼睛掃了一下單音環說,找,咋不找?找不到那個可心的。何雙富說出這話,又掃了一下單音環。乾紅媽看到了何雙富的眼神,她相信單音環也肯定看到了,也能懂他那眼神兒的意思。乾紅媽說,那你都想找啥樣的,有沒有個條件呀?何雙富說,啥樣的?就象單音環這樣就行。何雙富說話明顯有些打情罵俏了,人家和你正經說話,你整那兒去乾啥?這對一般人來說應該是很反感的。但乾紅媽說,一雙鞋還有左腳右腳之分,兩個人不可能一模一樣,你這是不想讓媒婆吃喜糖啊。何雙富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不妥,他連忙說,剛才隻是開玩笑瞎比喻。也看了好幾個,真沒有中意的。

一提到何雙富二十六歲咋還沒有對象這個話茬兒,小容子羞紅了臉跑了出去,單音環就向小容子背影努了努嘴,乾紅媽也會意。待何雙富說沒有中意的,乾紅媽就說,那你是為重長相啊還是為重工作啊?何雙富說,我為重氣質、感情。乾紅媽說,氣質?氣質很難說,鯰魚找鯰魚,嘎魚(一種魚)找嘎魚。你說**和**哪個氣質好,要我看**氣質好,有派!感情呢?更是沒邊兒沒沿兒的東西,那得處,不處怎麼才能有感情?何雙富說,那是那是。單音環說,你剛才碰到的那個姑娘怎麼樣?何雙富說,你說小容子?單音環說,嗯,多好,長得多俊?有紅似白的!十八歲,“姑娘十八,一朵花”“彎彎的眉毛,雪白的牙!”何雙富說,差得太大了。乾紅媽說,你二十六,她十八,差八歲,不算差,差十八的也有。“男大八,捧金瓜”!你二十六屬免的,她十八,十八,屬,屬狗的,不犯相。單音環說,孫姐,還有這麼個說道?乾紅媽說,那當然。“龍虎一刀剒,羊鼠終斷休,金雞拒玉犬,白馬怕青牛,豬蛇不相讓,雞猴不到頭。”這是有說道的。單音環欣喜,說,那我和……和雙富不犯相了?乾紅媽說,你屬?你不是屬蛇的嗎?單音環說是呀,不犯相,你剛才說的沒有蛇免怎麼樣。乾紅媽說,我剛才說是六大犯相,還有二十四小犯相。蛇免哈、蛇免犯相。“蛇免淚交流”。你和雙富兩個人要在一起,一天到晚哭哭啼啼,沒個過長。

其實,單音環說“我和……和雙富不犯相”,她真正說的是“和文藝不犯相”。文藝和何雙富同歲,也是屬免的,在何雙富的麵就怎麼沒提文藝而說的是何雙富。可是乾紅媽一聽她說和何雙富不犯相的話,還能讓不犯相?怎麼編,也得編犯相了,讓她死了這份心。中國民間關於屬相相克相生的說法很多,不同地區的說法也不儘相同,裡邊為了撮合或拆散婚事不乏胡編杜撰的,隻要押韻、說得順嘴,達到自己的目的就行了。沒想到乾紅媽本意是為了單音環家庭好,卻無意間給單音環心裡戳成了一道疤。許多年之後,單音環對文藝說,要不人說,“蛇免淚交流”呢,我們倆在一起,肯定要以淚洗麵……

但是,當時單音環極好地掩飾了自己,也因為乾紅媽急於讓何雙富同意和小容子在一起處,就沒有研察單音環表情的變化。換句話說,就算她察到了,也不知道文藝和何雙富是同歲,都是屬免這一層,單音環有變化也是為她和何雙富之間犯相而變化,那不正是乾紅媽希望的嗎?

何雙富說,孫姐,照你這麼說,免犬不犯相了?何雙富的意思是他和小容子兩個人的屬相不犯相。

乾紅媽說,那當然了,“免犬上高樓”嗎!好,這兩屬是相生之相,兩個人要成家之後,那日子肯定越過越好。“上高樓”是什麼?富裕日子麼!單音環看了一眼何雙富,對乾紅媽說,要不這樣孫姐,咱們也不說破這層,反正小容子差不多每天都來你這兒,雙富你這些日子也常來,看能不能有感覺。單音環說到這兒對乾紅媽說,孫姐你不知道雙富這人,相對象就要感覺,找感覺,動不動就說沒有感覺。

乾紅媽想了想說,那也行。不過呢,不跟小容子說,我也得和她姑說了,隻是彆讓她姑跟她挑明了罷了,要是不說,那成啥事了?何雙富對此未表態,單音環替他作了主,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了。

小容子的姑姑陳家華也提到歲數差得太大。乾紅媽說,差八歲不算大,更何況何雙富也是初婚,也是年輕人。何雙富很有才,紅旗街道辦事處、以及雙城鎮的大小材料都是他寫,歲數小又有文化過兩年升個辦事處副主任、主任,還是副鎮長、鎮長也未可知。那人家也好,小容子嫁給他,那不是掉福堆兒裡啦?陳家華也認識何雙富,追求過單音環也有所耳聞,他在人家單音環結婚成家之後還總來找也知道一些,就把這事兒向乾紅媽提了出來。乾紅媽說,那不瞎扯呢?人家他單姨和他姨夫感情可好了,俗語說,“無縫兒不下蛆”。他再怎麼著,人家單音環沒那個意思,他怎麼想有啥用?再一個,他和單音環在一個單位,坐在對麵桌,同誌之間來回串個門兒也是正常的。何雙富以前來的不那麼勤快,自從小容子到我家跟我學裁剪他就一趟趟地總來,你沒看見現在都不上單音環家了,直接就到我們家?我說他是衝著小容子。陳家華說,能嗎?乾紅媽說,那有啥不能的?咱小容子長得那麼俊,哪個小夥子看了不動心?陳家華笑了,說,那就試試吧,就象你說的,咱也不捅破這層窗戶紙,讓他們先處處。可是有一條,不能讓他們倆單獨在一起,旁邊怎麼也得有人罩著,小容子不懂事兒,彆做下出格的事兒。要成了,倒沒啥,不成,讓何雙富一腳給蹬了,咱不吃虧了?乾紅媽說,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咱的孩子,哪能不罩著?

這事才算正式定下來。

接下去的十幾天裡,何雙富來乾紅家的次數多了。看上去,和小容子處得也挺好的,小容子管他一口一個哥的,他雖然不那麼爽快地答,但也應著。小容子就放開了,專門和他去說話,咯咯地銅鈴兒般地笑。一屋子人誰都不吱聲,唯有他們倆在那兒說。雖然何雙富說得少,可是麵對小容子爆豆兒的話語,他也應著。乾紅媽、單音環都認為有門兒。乾紅媽爭求一下陳家華的意見,說怎麼樣他二嬸,我看行吧?就挑開了,讓他們倆處吧?哪有當這麼多人麵搞對象的?你爭求一下小容子的意見,看她怎麼說?陳家華說,依我看,小容子沒什麼說的,就不知道人家何雙富是什麼意見?如果沒意見,就定一定——雖然不能象農村那樣過頭茬禮二茬禮的,也得兩家老人相看相看,讓親戚朋友啥的知道知道。乾紅媽說,也是,我今天就告訴單音環,讓她透問透問何雙富的話。何雙富同意了,小容子又沒意見,就讓何雙富把小容子領到他家見見他的父母,再一起下屯見見小容子的父母。陳家華說,這個社會,兩個孩子同意了,家的大人都不會說啥的,哪象咱們那時候了,啥都老人做主?不到結婚那天晚上見不到要嫁的那個男人長得啥樣。乾紅媽應。一大早就去了單音環的家,把意思和她說了。單音環說行,白天我就問,晚上下班就能有準信兒,估計問題不大。

到了晚上,何雙富先來了,小容子和單音環沒來。小容子沒來可能是陳家華和侄女透過話去,侄女不好意思;可是,單音環怎麼沒來呢?她家有啥事?來人了?過了一會,小容子來了,看她舉止言談羞羞澀澀的樣子,乾紅媽就知道她姑已經跟她挑明了。小容子呆了一會兒自如了一些,她還給何雙富倒了一杯水,說,何哥,你喝水。何雙富沒去接水,對她說,我說小容子,我和單會計都管孫師傅叫孫姐,你管我們孫姐叫大娘,你該管我叫何叔才對,怎麼叫上何哥了?乾紅媽一聽何雙富說這話,就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兒了,看小容子以為何雙富開玩笑沒往心裡去,怕再說下去,小容子捧不住臉,就對小容子說,小容子,我有個皮尺在你大姑那兒,你回去,讓她給我找找,我好用。小容子應了一聲就放下水杯走了出去。

小容子前腳走出去,屋裡乾紅媽就問何雙富,說,雙富,白天音環沒和你說?何雙富歎了一口氣說,說了,不行,沒有感覺。乾紅媽也有些急了,說,什麼感覺不感覺的?!你就是有沒有煩惡小容子的地方吧,沒有就攤開正式處,處一處不就有感覺了嗎?何雙富說,孫姐,我……這麼說吧,我和單音環處對象的時候,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很有限,而且都是在她的辦公室——售票室裡,外邊隨時有人進來。我是說,我們幾乎從來沒有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可是,就有感覺——我第一次見她從樓上洗完頭拿著洗臉盆子走下來的時候就有感覺。我的愛就告訴我,就是她!可是小容子不行,她越和我近,我越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原來沒提這事時,還覺得小姑娘挺好的,怎麼一提這事,怎麼看怎麼不行。我不可能和小容子處,彆耽誤人家孩子。

乾紅媽深深歎了一口氣,想了想,她說,遇不到有感覺的你就不處了?何雙富說,遇得到,我身邊就有。乾紅媽急問,誰?何雙富說,單音環。乾紅媽說,可是人家都結婚了,成家立業了呀?何雙富說,愛情就為了結婚、成家立業嗎?乾紅媽說,可是,可是,你總來,音環的丈夫怎麼想?何雙富說,隨他怎麼想,至今為止,我沒碰過單音環一個小手指頭——我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傷害文藝。乾紅媽說,可是……。何雙富搶過話說,可是,櫥窗裡擺著一件藝術品,我不買不偷不搶,我扒著窗戶往裡看還不行嗎?哪家的王法也製止不了我看吧?

當時,屋裡除了乾紅媽和何雙富以外,還有乾紅。他放下畫筆專心去聽何雙富的一番宏論。乾紅媽看見了,掇了他一下,沒好氣地說,聽什麼?!好象你明白似的!畫你的!

何雙富知道乾紅媽這是指桑罵槐,說他酸文假醋呢。何雙富就告辭走了。走出屋,何雙富想乾紅媽給他介紹對象是假,她的真實意圖是不讓他再接觸單音環,不然不能這麼氣急敗壞。他心裡罵,我怎麼做,找誰是我自己的事,關你孫淑蘭什麼事?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何雙富從此再不去乾紅家了。

15

乾紅他們院上屋的老陳太太是二月十九後半夜去世的。去世前也沒有什麼大病。白天,她老姑娘陳淑嬡從屯子裡來了,捎過來五條魚,她大兒媳婦晚飯燉上了。老陳太太吃完了,就乾咯嗓兒,老姑娘陳淑嬡問她是魚刺紮住了?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就是隔一會兒咯一下隔一會兒咯一下。傍要躺下睡覺時,她說,這魚做的這個鹹,齁死個人。這麼提一下,她來勁兒了,竟坐了起來,衝她大兒媳婦就罵,你這是沒安好心,想齁死我!齁死我省著礙眼了,你想怎麼就怎麼了!你就洋蹦(得意)了!老陳太太然後就提她大兒子的小名罵道,你當王八,當你爹頭上了!你這王八當的都損種啊!老陳頭歎了一口氣。大兒子大兒媳都不吱聲,更不用說她的滿炕孫子了,她的二孫子都**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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