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9_勾勾雲_思兔閱讀 

10—19(2 / 2)

還是在哥哥家住下的她老姑娘陳淑嬡說了一句話,她說,媽,你得了,你這麼罵還讓人睡不讓人睡?!

到了後半夜,老陳太太又咯了起來,她老姑娘陳淑嬡尋思給她倒一杯水壓壓咳,把水倒來了,讓她媽喝,一看,老陳太太斷氣了……

老陳太太的屍體平躺在他們家外屋。

老陳太太有好幾個兒子、女兒都在外地,家裡就發了電報,讓他們回來參加母親的葬禮,因此要停屍三天,等著兒女。兒女們陸續回了電報,一般都說因為工作忙請不下假來,回不來了。陳淑嬡眼睛哭得如個桃似的,不是憤怒恐怕眼睛都睜不開,她恨恨地咒她不趕回來參加葬禮的哥哥姐姐們說,絕戶!他們都得絕戶了!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第三天上午,老陳太太被裝在一口黑紫色的棺材裡葬了。送靈時,老陳太太的大兒媳婦該去,她堅持不去,她不慍不火地說,有兒子、孫子就行了唄,我在家裡收拾一下。

送葬的還沒等走出大院兒,就聽到他們家屋裡乒乓三聲二踢腳響,陳淑嬡氣壞了,知道這是她嫂子放的。家裡有橫死(自殺或意外災禍而死)的,才放二踢腳崩陰魂,哪有老人去世放二踢腳的?再說,老太太七十多歲了,是喜喪,你放哪門子二踢腳啊?陳淑嬡就往回走,要找她嫂子說道說道。可是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窩過去頭,又衝院外走去……

被老陳太太說著了,她死後,她的大兒媳婦“洋蹦”了。以前的日子乾紅甚至沒聽她說過話,聽到她的聲音,就是無論冬夏的咳嗽聲。冬天咳得則更重,常能看見她坐在她家的炕上,頭頂著牆一聲接一聲地咳,象氣管裡有個什麼怎麼也咳不出來似的,平日裡也總是佝僂著腰走路。因為她的氣管炎比較嚴重,單位就不讓她上班,讓她在家裡養病,每月按小工給她開資。她在家裡沒幾天,就找到了他們的領導,說什麼也要上班,就是上班也按小工給她開資也行。他們領導說,這你犯得上嗎?在家養病多好?她說,在家,我受不了啊,我們家老太太從早罵到晚,撒泡尿的功夫也得罵你幾句呀!領導沒辦法,讓她去煮麵條。她原來是上灶炒菜的,油煙嗆受不了,才下來的。煮麵條咳咳嗽嗽的也不行,那麼大個鍋敞著,你一咳把唾沫星子咳到裡邊去?她就戴個口罩去煮麵條,後廚本來就悶,戴個口罩更悶,呼吸不通暢,一咳就把臉都憋紫了。領導和同事都勸她彆乾了,她說,我寧可在外邊咳死了,憋死了,也不回去!

這回她的老婆婆死了,她的腰一下子就直了起來。二月沒過去,天還挺冷,對於一個有嚴重氣管炎的人來說,仍然是個閻王般的季節,但是她卻神奇地不咳嗽了,就咳那麼幾聲,也是一下子就把那口堵在氣管裡的痰咳了出來,一下子吐出去,讓彆人聽著都挺痛快。她因為氣管炎一聲接一聲地咳,年前就不抽煙了,可老婆婆去世後,她又撿起煙有滋有味兒地吸了起來。

老婆婆去世以後,她到外邊去串門兒到的第一家是乾紅家。

乾紅媽一看她來了,連忙讓座,對乾茹說,快點快點給你大娘倒杯熱水,熱乎熱乎省著咳嗽。陳大娘說,這幾天好多了,涼著點兒也不咳嗽了。乾紅媽說,那你吃偏方了還是吃藥了?陳大娘說,我啥也沒吃,沒有氣受了,氣管也順暢了。乾紅媽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但沒有順著她的話說,人家裡的事,彆人不好說三道四的,常言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人家究竟是咋回事,誰能知道?再者說了,老太太去世了,千不好萬不是,也不興講究(議論)死人。乾紅媽就把話題岔到彆處,說著說著,就說起了老爺子——老陳頭。說老太太去世了,老爺子怎麼樣?陳大娘說,能怎麼樣?我看該吃吃該喝喝,啥也沒耽誤,隻說了一句,人人都得有這一天哪,早一天晚一天罷了,還歎了一口氣,再就沒啥了。乾紅媽說,你們那老爺子可是能看開事兒,精明著呢?陳大娘說,精明?拉到炕上好幾回了。乾紅媽驚訝,說,那是壞肚子不趕趟了?陳大娘說,不趕趟?啥鬨肚子不趕趟?拉到褥子上都不知道,磨磨一身!乾紅媽更驚訝,心想他這是大小便失禁,人到這份兒上了,那也快了,去年他乾姥爺給他的那個小油紙包不知他看了沒有,那裡邊到底是啥呢?要這麼看,老陳頭欠他乾姥爺的錢、物看來是還不了了,到陰間再算吧,或者下輩子再還吧。

兩個人正說著話,前院陳挑水給乾紅家送水來了,乾紅媽就去給開門。陳挑水把一挑水倒進缸裡,說前院老孫家急著用水,下一挑就給他家挑了,今天給你家先送一挑,先用著,明天多挑來兩挑。乾紅媽應著,但心裡不太高興。待陳挑水走了,就對陳大娘說,回回彆人家急等著用水,我家啥時候也不急!反正除了不擠,要擠先緊著我家擠,這晚上都不敢洗個衣服啥的,要洗衣的話,明天早飯缸就見底兒了!陳大娘說,他給你們挑一挑水多少錢?乾紅媽說一毛五,我們吃老李井房子家的機井水。陳大娘在鼻腔裡哼了一聲說,你就知道他挑的是老李井房子家的水?就不興他打的笨井的水,用家什把上邊的草沫子啥的撇出去,當機井水給你挑來,你知道啊?那不一挑水多掙五分錢嗎。乾紅媽正生氣陳挑水總為了彆人家不給她家水缸挑滿水,聽陳大娘這麼一說,就迎合說,你尋思咋地,他乾不出來呀!陳大娘說,那算了,讓我家那個傻子給你挑吧,陳大娘指的是丈夫陳大虎。乾紅媽連連說,不用不用。陳大娘說,那有啥,他呆著也是呆著,呆了一身肥肉,讓他乾點兒吧。乾紅媽聽陳大娘說這話的意思是陳大娘好象讓她丈夫陳大虎給自己家挑水不收錢似的,更說不用了。乾紅媽不敢沾陳大虎的邊,見他麵他就東一口西一嘴地跟你說個沒完沒了,儘說些虎話,使你哭笑不得,所以,陳大虎收錢不收錢乾紅媽都不願意讓他給挑水。

可是,第二天早上,乾紅媽剛打開門不久,陳大虎就把一挑水給挑來了,而且挺怪的是這回陳大虎居然沒南一句北一句不著邊際地亂說一氣,而是把水倒進水缸裡,沒頭就走。乾紅媽問了一句,大哥,還給誰家挑啊!陳大虎說,王司機家。乾紅媽心裡明白些了:老陳大老娘們兒(陳大娘)這是老婆婆一去世,有了心勁兒了,這是要多掙錢奔日子啦!

16

讓乾紅媽猜中了,陳大娘真是這麼個心情:老婆婆在世的時候,她是一天天地挨日子,一種活到哪天算哪天的心情。你想提出乾點啥?不管對錯隻要是你提出來的,肯定會遭到一頓痛罵!這回她死了,壓在自己身上的那塊沉重的磨盤粉碎了,自己可以舒展開腰身了。他們家也不富裕,兩個人上班不假,但都掙得不多,一順水六個小子,大的都二十六、七歲了,被下放到農村。在哪兒也好,不該娶媳婦了?老頭、老太太手裡都有錢,有多少,她不知。但感覺上是不如以前那麼出手闊綽了。這事兒不用尋思,明理:沒有進項,就吃老本,不是花一個少一個?她知道,老頭兒老太太摳得厲害,想讓他們多拿出幾個錢來,那比割他們肉都疼。老太太煩人是她那張嘴,而且隻針對自己,對她孫子還是行的。如果老太太活著,大孫子結婚能拿出千八百的,可是老爺子就不好說了,那摳的,家裡家外沒有不知道他的。所以,不要打他的主意,想法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吧。怎麼增加收入呢?西屋王祿、陳家華兩口子找到了路,冬天人家兩個孩子光是撿糞就掙了二百多塊,實際上可能都不止這麼些。王顯仁王顯誌哥倆冬天撿糞的時候她知道,她的二小子陳德祿三小子陳德喜都跟她說過,也要去撿。隻因她說了一句“那就試試”吧,讓老婆婆把她罵得狗血噴頭,除了不提這個話茬兒,提起來老太太就踮起屁股罵她,達半個月之久。如果不是她說了那句話,興許還真能試試,就是老婆婆嫌埋汰嫌臭,“不把孩子往好道領”,也不會罵那麼凶。

王家撿糞撿著了,你看人家撿糞買了機器(縫紉機),這回做上了外件兒。今年冬天也讓孩子撿,貓冬沒農活兒了,讓老大也回來,三個孩子一起撿,那不比王家的兩個孩子撿的多?但這是明年冬天的計劃,今年的冬天還沒過完呢,還早呢。

於是,陳大娘就先琢磨起她丈夫陳大虎。

陳大虎學前院陳挑水打起了挑水的主意,是他父親老陳頭出的。陳大虎在南街大車店打更沒什麼事,安排他一個工作完全是因為這大車店原來是他們家的,公私合營後,他們家吃股份,名義上吃股份,始終也沒分到錢,也就算安排他們家陳大虎一個人的工作。陳大虎是虎、就是傻,也不是黃傻子、薑傻子那種傻,而是精神上有些毛病,嘴裡總是叨嘮嘰咕地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他這種人安排他乾啥?打更吧,隻有打更。反正每天打更的也不就他一個人,他去那兒隻是睡個覺,睡醒了,就早上了,他就回家了,一整天都沒什麼事。不倒班兒,整個白天都在家呆著,不給他找個營生,整天見誰撈著誰和人家沒完沒了地說、怨、罵?所以,他父親就讓他學前院陳挑水,給彆人挑水掙錢。心想這是出力氣的活兒,他還乾不好?不要挑多了,把住三、五家,一家一天兩挑水,一挑水掙一毛錢,一天就至少掙六毛錢,一個月還多掙十八元呢。可是他見誰和誰叨咕起就沒頭兒了這個毛病誰都煩,知道他這個毛病的人家壓根就不讓他挑,不知道的,挑了幾天,人家也給他幾塊錢之後,就辭了他了。

陳大娘把這些都看在眼裡,也不去管,話說對說錯都得挨老太太的罵,管那乾啥?陳大虎每月開資都交到他媽手中,挑水掙來的錢也交給他媽,掙錢不掙錢也不關她啥事。可老太太一去世,情形就變了。老太太去世沒幾天,陳大虎就開資了,他把錢拿了回來,想要交給他爸,讓她一把手奪了過去,說,你們老陳家興女人當家,老太太死了,我來掌管錢,我當家!老爺子卡巴卡巴眼睛沒說什麼,隻是歎了一口氣。陳大虎說,願誰**當家誰當家,當家好啊,滿州國倒了,先抓當家人,大車店著了一把火先問經理,經理啥也不是,是馬糞蛋子裡外發燒,誰願意去收糞誰收糞,我不管,那玩藝也不當飯吃……

從陳大娘結婚到現在,她頭一次嘗到當家的滋味兒,感覺很好啊!她心裡話,我可不象那個窩吃窩拉的(指她婆婆)當那個家,你看我當出個樣來給你們看看,發家不發家我不敢保證,起碼不能象現在這個日子過得這麼窩囊!怎麼說也曾是個大戶人家了的,你看看現在這個樣子,全院八家,哪家能比得起?上頓大餅子鹹菜圪墶,下頓大餷粥鹹菜條子,十七、八的大小子穿得補丁摞補丁的,就差沒露屁股了!

陳大娘開始編織起發家致富的夢了。

讓孩子冬天撿糞那是後話,當前先讓這個“虎bi”給人家挑水。為此,她拜訪了乾紅家、單音環家、王玉兵家,甚至周大伯和宋麗文家都去了。其實她去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這個年月吃雇人挑來的水,是一種時尚或者身份了。你象王玉兵家,就算你王玉兵有時出車拉貨幾天不回來,可你那後老婆蔡明年輕力壯的,挑兩挑水能咋地?你還雇人挑水?宋麗文家有她丈夫楊亞林,褲襠裡的那個東西不好使,可是肩膀頭好使,挑水沒問題,她也雇起了陳大虎挑水了。還有就是可自己挑水也可雇人挑水的,也雇人挑水吃了。比如王祿、陳家華家以前困難,王祿腿病犯了,挑不了水,陳家華列列勾勾(強撐著)地去挑,也舍不得花那一毛錢。現在孩子冬天撿糞掙到了錢,買了一台縫紉機撲拉開做上了外件兒,在陳大娘攻關下,也雇起陳大虎給她們家挑水。

這裡邊有一條,陳大虎得是彆磨叨,要逮誰跟誰磨叨,那誰也受不了。陳大娘明白這一點。陳大娘也明白自己丈夫那個毛病是一陣一陣的,而且,急著讓他乾什麼,他心中有事,不犯那毛病,她就居家指揮,使她丈夫送完了這家就趕緊地送那家,送完最後一家讓他趕緊往自己家挑兩挑,家裡急著等水用。

陳大娘一口接一口咳嗽喘的時候,單位領導讓她呆在家裡她不乾;待她不咳不喘的時候,她卻請了病假。領導不明白。實際上她就是要扳正一下她丈夫,把這順序給他安排好,讓他養成習慣,好能長久地攬下挑水這個活兒。

陳大虎已經攬下五家挑水的活兒,每家每天至少兩挑,掙兩毛錢,五家正好一元錢,一個月是三十元呐。陳大娘心中驚喜,哎呀媽呀,真不少啊!

17

金昌英來到吉林蛟河找索子栓。

金昌英怎麼知道索子栓住哪兒呢?原來,索子栓在正月十五雙城佟柯屯趕場子那次把腳崴了,沒能上場。演出的時候,他拐著腿在看戲的人群裡。縣委書記蘇加宏和金昌英的一番話,他在旁邊聽到了。聽到蘇加宏讓金昌英在農閒的時候彙演,又看出來這兩個人的身份不一般,就找到了金昌英,自我介紹後又把自己腳崴了不能上場的情況對金昌英說了,他說,大哥——我不知道你的官職,就叫你大哥吧——我索子栓在東北二人轉是有一號的,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隻管吱一聲,天上下刀子,我頂著鍋來!金昌英被索子栓這句話感動了,當即要下了索子栓的住址,說,我指定能找你。“索子栓”我聽說過,大名鼎鼎的。我是佟柯屯大隊那個公社的書記。這次搭場子,縣裡挺重視,剛才坐車走的那個是縣委蘇書記。搭場子的事兒以後少不了。今年夏天掛鋤的時候,我就得搞一台彙演,我肯定得麻煩你們這些文藝界的朋友。索子栓說,我有眼無珠,和你這個公社的大書記稱兄道弟的!金昌英說,沒什麼,這挺好的,我還怕和你們稱兄道弟的你們不樂意呢。兩個人就談得很投機。

蘇書記讓在農閒時搞彙演,那就一定要搞。不僅搞,還要搞好,搞出個樣板水平,整出幾條經驗來,象報上登的大寨一樣,也上報紙、廣播,那時候可就妥了!

搞出規模、水平,靠前進公社的農民肯定不行,讓他們看還行,讓他們演?哼,棺材裡躺人兒——連門兒都沒有!還就真得依靠那些二人轉的演員,比如索子栓那幫人。但這裡邊有個問題,夏天農閒時的彙演,可不比正月十五元宵節搭場子。蘇書記那意思分明是各村兒各屯兒、公社裡的人來演,要不,怎麼叫彙演呢?前進公社這一堆兒一塊兒的人演不好,我還一定要演出個樣來,那怎麼辦?那就得提前下手到哪兒挖幾個人過來,下屯子去教,教不成,到時候,靠挖來的人也要撐起局麵來。那些請來的二人轉演員,不知道的,就說是農村的,前進公社的農民,也差不哪兒去。

金昌英本來想等天氣轉暖,他再去找索子栓,又一想,不行,得提前整。蘇書記說自己在擴大肥源方麵的工作做得細,之後他多次表揚自己的工作細,那咱啥事就真得往細裡做,一步步考慮好了,提前就著摸(動手)上,去做了,才能發現哪兒有漏洞,所謂工作細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嗎?

金昌英就在春寒料峭之際來蛟河找索子栓。

之前,金昌英給索子栓發了一封電報:“你若在家回我,我將去你處。”索子栓馬上回了封電報:“恭候大駕”。臨上火車,金昌英把他到蛟河的時間車次用電報發給了索子栓。所以,金昌英下了火車一出出站口,就看到索子栓在人群中向他招手。和索子栓同來迎接金昌英的還有個姑娘,長得特彆媚人,叫小桃兒,索子栓說是他表妹。

索子栓叫來一輛毛驢車,三個人上了車。車把他們拉到一個郊區樣子的地方,在一個瓦房四合院門前停下來,索子栓說,到家了。金昌英說,你家?索子栓說,我家,這些年東奔西走就掙下這麼座宅子。金昌英說,這就相當不錯了,象我們這些掙死工資的,猴年馬月也掙不下這個宅子。索子栓說,你們還要掙它乾啥,啥都國家給,掙工資鐵飯碗,哪象你兄弟似的,有一頓沒一頓的?

兩個人說著話,就進了院子。院子不很大但乾淨利索,進屋的台階兩旁栽著一排榆樹苗兒,雖然還沒有返青生葉,但那密密匝匝、枝橫交錯,外圍又修理得整整齊齊的樣子,透出一種工細雅肅的氣質來。院內有方形石桌和四個圓鼓形的石凳。這在夏日的早、晚往那兒一坐或下棋或品茗真是個好地方。離石桌五、六步遠有個用青石砌起來的水井,旁邊放著一個木質的水桶,係水桶的繩子隔一拃遠係一繩結,就象舞台布景一般。金昌英正忙著眼睛看,忽然傳來一句二人傳:“觀南鬥南鬥飄飄不能舀水,觀北鬥北鬥勺勺不能添鍋”金昌英去尋,見是一隻籠子裡鳥兒在唱,就說,哎呀,你們家的鳥都能唱二人傳?索子栓說,這是學舌的八哥,小妹總在院子裡練唱,被它學去了幾句。金昌英扭過頭去看小桃兒。小桃晶瑩剔透,一枝沾滿晨露的花兒一般。金昌英說,小桃兒唱得一定不錯。小桃兒說,剛學五、六年,照索哥哥差遠了。她這一句“索哥哥”說得鶯歌燕語,使人聽了無不心疼她。索子栓說,小妹的功夫是“一套掛”,作、念、唱、打樣樣精,尤其是樂器樂理更是有一番造詣,金兄你進屋看看便知,屋裡有十四、五樣的樂器,哪個拿起來她都能彈奏。金昌英說,走,看看去!

三個人就進了上房。進了門向西屋拐去。進了西屋一看,迎門的牆上果然掛著十多把樂器。金昌英不懂樂器,他看了一圈兒說,我不懂樂器,這裡邊有月琴嗎?小桃兒溫軟地說,有。金昌英說,你彈月琴怎樣?索子栓說,金兄讓你說著了,這月琴呐,京、評、豫、楚、錫、桂這六大劇種用它配樂,咱們二人轉還真用不著它,可是小妹專喜這月琴,我一眼照顧不到,她就彈撥起月琴來。金兄也喜這種樂器?

金昌英好象陷進什麼裡邊,他想到據說蘇書記蘇加宏會彈月琴。

金昌英嗯嗯了兩聲,才說,我在收音機裡聽過,分外好聽。索子栓說,來來小妹,給金兄彈上一曲!小桃兒也不說什麼,從牆上摘下月琴來,坐在屋裡的一把椅子上,左腿搭在右腿上,拿起個撥片,輕噓了一口氣就彈了起來。小桃兒彈的是月琴名曲《江南三月》。隨著小桃兒的撥按,江南之春撲麵而來,索子栓眯起了眼睛,手指頭一頓頓地打著拍節,整個人陶醉其中。金昌英不懂,他看一個彈的,一個聽的,那麼的迷,就知道這一定是非常好的上上之曲,蘇書記要是聽了,一定會滿意,就不由自主地說道,好!一定滿意!

金昌英這一聲“好”,太響了,驚醒了兩個人:小桃兒停止了彈,索子栓停止了聽,兩個人都去看金昌英。

金昌英感到自己有些失態,就想掩飾,又一想,算了,竹筒子倒豆子,痛痛快快地把自己來蛟河想法對他們說了吧,遲早得說。就說,兄弟、小妹,我這次來呢,是來請你們來了。索子栓說,我知道,何時演?金昌英說,不是演不演——我請的不是演員、藝人,是請老師來了!二人還不懂,相對而視,又用眼睛問金昌英。

金昌英趕忙說,彙演呢,要到夏天掛鋤的農閒時節。但按我們縣蘇書記的要求,演員要用我們公社的人,所以呢,我提前下手,從你們這邊請師傅過去,到各大隊去相相人,教一教他們。索子栓說,到掛鋤?幾個月的時間,教出能唱整台戲的?金昌英明白了索子栓的意思,說,不要緊,教個短的、小段的。索了栓說,金哥,那也不行,咱這二人轉呐,可不是幾個月的功夫就能規攏出個角兒的。金昌英說,不要緊不要緊,哪怕讓他們唱個十句二十句的也成,是那麼個意思就行。索子栓說,那麼唱,怎麼能成一台戲呢?金昌英說,不要緊,不要緊,大戲由你們來唱。索子栓說,這樣……可是你們書記不是要求用你們公社的人嗎?金昌英說,那不要緊,我說是,誰還能跟我扳正扳正說誰誰不是?實在不行,你給我們找幾個來,我給他(她)調到我們公社去,編製在公社機關,發工資,以後轉成乾部,捧鐵飯碗,行不行?索子栓說,那趕情好了,你這麼安排肯定有人肯去。索子栓說到這裡,對小桃兒說,小桃兒你去,你去沒問題,你年輕,又全麵。

金昌英搞東北的“社戲”,搞彙演,就是為了討蘇加宏蘇書記的好,小桃兒會月琴正對蘇加宏的口味,小桃兒一定是要弄去的。聽索子栓的這番急切的話,知道了他們的意圖,以他官場這麼多年養成的習性,他不僅沒有一口應承,反而說,剛才我想過了,但是,但是小妹不象咱們東北人,往那兒一站,說小妹是我們公社的,你說誰能相信?你還是給我找個一看就是東北人的小姑娘,但是,必須會月琴,長得俊的,我一定找這麼一個人,滿東三省我也要挖到。小妹的事,以後再說。索子栓說,讓小妹打扮打扮嗎,呆上兩、三個月,自然就象東北人了。金昌英一笑,沒說什麼,並沒鬆口。索子栓也不便再順著這話說下去,就說,這樣,我把蛟河的幾個年輕的二人轉演員給你找來,你選一選,不行的話,我再發動我在外地的師兄弟幫你選選。金昌英應。

索子栓走出去,屋裡隻剩下金昌英和小桃兒的時候,小桃兒把月琴掛在牆上,身子背著金昌英說,金哥,你說的“以後”是什麼時候?金昌英說,找機會吧。問題是你這張臉一看就不象我們東北人。小桃兒說,那我以後這張臉也不能變啊?金昌英歎了一口氣,以後也得費勁兒,方方麵麵的,我得能交接下去。小桃兒說,我能過去,不演戲也成,乾點彆的、不拋頭露麵的,不行嗎?金昌英聽了心喜。心想,她也如此急切,就好辦了,但他沒吱聲表態。小桃兒看他沒言語,扭身就出去了。

一會兒,小桃兒又進了屋,拿過來沏好的一壺茶,給金昌英倒了一杯之後,說聲金哥,喝茶,就又轉身出去。金昌英看小桃兒到了西廂房。西廂房早就有切菜的聲音和飄出的炒菜的香味兒,那裡有人在炒菜。金昌英知道小桃兒可能去幫廚。

其實,金昌英不僅認為小桃兒可用,他還饞小桃兒。小桃兒的身影、麵容在金昌英的眼前揮之不去。在電影裡也沒見過這麼姣好的女子!她是索子栓的表妹?難說,索子栓也是清秀一派,要說他有南國身架還是有人相信的,但是,一個南方人能在東北把二人轉唱出了名?不可思議。這幫唱戲的,看不準猜不透。

小桃兒從西廂房裡出來去院中的那口井中打水,金昌英趕緊把身子影了起來,算計著小桃兒已然背對自己時,才閃出來,看著小桃兒的背影。小桃打水。小桃一節一節地把那隻水桶往井裡放,扭動一下腰肢,把沉下去的水桶盛滿了水又一節一節地往上提,美!是戲!太美了!要把小桃擁在懷裡,那也沒白活一回!

小桃兒打好一桶水倒在她從廚間拎出的一個桶內,一隻手拎著那盛滿水的桶,掙著身子的平衡往西廂房走,未提桶的那隻胳膊往後一擺,她那結實豐滿的**的線條就勾勒出來了,雖然是在棉襖的包裹下也是畢形畢現的。金昌英立刻把小桃兒的棉襖扒了下來,把她扒光了,她就那麼光著身子,提著桶走。

金昌英心臟狂跳,心血噴湧!恨不得跳出去,一把把小桃兒摟過來……

索子栓回來了,領來了兩女一男。女的都二十多歲,一個叫紅手巾,一個叫花絹;男的三十多歲,叫車前子。金昌英開玩笑說,咱這還有一味藥?車前子說,我能清熱、明目。看了我的戲敗火。大家哈哈笑。索子栓就張羅著放桌子吃飯,說,給金書記接風洗塵。

飯桌放在東屋,是地桌,大家都放開腿坐在椅子上。這對於用慣炕桌的金昌英來說,還有些不習慣,但卻是比盤腿坐在炕上吃飯舒服多了。桌子放好,小桃兒和另外兩個姑娘就從西廂房往上房東屋端菜。金昌英不經意地往西廂房看了一眼,頓時吃了一驚,因為從西廂房屋裡走出一個人,酷似小桃兒!年齡稍大一點兒,這一定是小桃兒的姐姐!她姐姐有點怪,總是躲躲閃閃的樣子,脖子上還圍一條圍巾。在西廂房下廚的應該就是她。可是,廚間一般都很熱,還用得著圍一條圍巾嗎?姐倆兒都在索子栓這兒,她們和索子栓到底是什麼關係?真是表兄妹嗎?

菜擺齊,大家都上了桌,隻有下廚的小桃兒的姐姐沒有來。索子栓拿出兩瓶酒,一瓶德惠大曲,一瓶是瓷瓶裝的,上邊貼個紅簽,寫著“女兒紅”。索子栓指著這兩瓶酒問金昌英,說,金書記,你看你喝哪種酒?金昌英伏下身去看那兩瓶酒。索子栓說,這瓶德惠大曲是54年的,今年正好十年頭兒上,這瓶女兒紅不知是哪年出的,反正在我家裡已經,已經,小桃兒,多少年了?小桃兒說九年。索子栓說,對對,九年,小桃兒才這麼高,瘦得就幾根骨頭。金昌英看看小桃兒,他想不出“瘦得就幾根骨頭”的小桃兒是什麼樣子。金昌英說,女兒紅聽說過,沒喝過。索子栓說,這可是幾千年前就有的酒了,是南方的米酒,要不咱先喝這瓶女兒紅?金昌英說,好,就喝女兒紅。

小桃兒就開瓶斟酒,把酒斟完,就喝一杯接風酒,然後吃菜。又有索子栓以地主的身份敬金昌英酒,彆人陪著。這兩杯酒喝完,金昌英就回敬了在座的一杯,說了一些感謝盛情款待的話,然後,就把這次自己來蛟河的目的說了。當然,和對索子栓、小桃兒說的有所不同的就是,裡邊有了對應他這個公社書記身份的官話。說完,車前子敬酒,敬完,自我介紹了一下自己;跟進就是紅手巾、花絹。到小桃兒了,小桃兒卻不提杯。索子栓說,小桃兒,你敬金書記一杯。小桃兒莞爾一笑說,金大哥我敬你吧,你也不一定喝整杯,女兒紅這種酒後勁兒大,看傷了身子。金昌英說,就憑你這句“金大哥”,我的頭掉了,也一手拎著頭,一手往頭上嘴裡乾滿這杯酒!說著,舉杯一飲而儘。大家說,好好,金大哥好酒量!大家就不再叫“金書記”了,一齊聲地叫開了“金大哥”。

小桃兒隻抿了一口。自喝酒開始,她也沒有滿杯喝過。

頭一次喝酒,不知道什麼路數,彼此都繃著點兒。金昌英知道她每每不清杯,也不去說什麼,隻是把喝淨的酒杯,倒懸在空中,展示給一桌人看。其實,這是酒桌上的一種語言——你們看,我一飲而儘,你們怎麼辦?大家就跟著喝,喝完也展示。第一杯小桃兒就沒喝淨,那兩個姑娘喝淨了。第二杯紅手巾也沒喝淨,第三杯紅手巾和花絹兩人跟著小桃兒一起,都沒喝淨。金昌英手中的杯沒放下,那麼肘拄著桌麵,舉杯在眼前,看著小桃兒。小桃兒說,金大哥我真不……我索哥哥可作證……我要……我就……

金昌英說,你要有誠意,你就喝了這杯,這杯可是你敬我的,難道你是半心半意的?索子栓說,對,小桃兒不論怎樣,你敬金大哥這杯酒怎麼也得喝了。車前子一旁說,就算那是敵敵畏,也就當殉情了。小桃兒還是麵有難色。這時,外邊響起了一陣月琴的聲音,那琴第一下就撥得很重,接下去又急,而且一下比一下急,如奔馬如山洪如急雨如大風。金昌英側耳去聽時,隻見小桃兒舉杯一飲而儘,臉呼地就紅了,眼裡甚至出現了閃亮的淚,她把酒杯放下就伏在桌上。

金昌英愣了,說,這這,小桃兒姑娘這麼不頂酒?我,我罪過!索子栓說,沒事兒沒事兒,金大哥,她隻是沒喝過酒。咱誰第一次喝酒不是這個樣子,沒事兒沒事兒!索子栓剛說完,小桃兒就抬起了頭,一張臉如一朵桃花兒,大家驚豔不已。索子栓說,你看看,我說沒事兒吧?小妹,要緊嗎?小桃兒搖了搖頭,看了大家一眼,笑了——天呐!她這一笑,真真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呀!這輩子你所沒見過的,可能就是小桃兒的這酒後一笑!小桃兒這一笑不穿透你的心,你就不是人!

金昌英忙想掩飾肯定很狼狽的自己,急中又找不來什麼,就問,剛才是誰在彈琴?索子栓說,是小妹的媽媽。金昌英說,啊,小妹的媽媽彈得也這麼好。他心裡還這麼想:這麼說在西廂房做飯菜的至少是兩個女人:小桃兒的媽和她姐姐。

……金昌英喝醉了。他們喝完那瓶兒“女兒紅”,又把那瓶“德惠大曲”也喝了。究竟喝了幾杯,他也不知道,究竟那三個人何時走的、他是如何在西屋炕上躺下的、怎麼脫的衣服,也不知道,一點兒記憶都沒有了。

金昌英醒來的時候,窗外一片白。儘管屋裡閉著燈、窗子有窗簾擋著,但是滿月的盈光儘情地傾灑進來,屋裡很亮。在這亮亮的月光中,金昌英看見,靠牆站著一個人,他一驚,問,你是誰?那人說,小桃兒。

對視片刻,金昌英向小桃兒伸出了雙手。小桃兒輕輕地走來,走近金昌英時,稍有遲疑,還是投入金昌英的懷抱。

……過後,金昌英擁著小桃兒說,為什麼,這是?小桃兒想了想說,為了活著,好一點兒活著。

18

在文化館美術輔導班裡,乾紅把阿裡亞斯畫完了,給高老師看。高慶年露出欣喜之色,指出他哪兒畫得還不到位。乾紅改完,又拿去給高老師看。高慶年看著,點著頭,又去看乾紅。乾紅明白高老師的意思,他知道高老師很讚許他,象高老師對單音環說的似的,沒想到這孩子剛上手就畫成這樣!

乾紅把這張被高老師首肯的阿裡亞斯素描拿著,去找馮小海。出了正月馮小海就到馮小剛家去了。乾紅去學畫畫期間也找過他,都未歸,現在該回來了吧。他要把自己的畫給馮小海看看。畫上素描之後乾紅才知道,比較素描,自己以前畫的那玩意根本不算什麼,連馮小海畫的那些都不行。他要把自己畫的給馮小海看看,勸說小海也去縣美術輔導班學習。

馮小海還是沒有回來。馮小海的媽也認識乾紅,就說,你老來找我們家小海是不是有啥事呀?乾紅說,我尋思讓小海去縣美術班裡學畫畫,我也在那兒畫,可好了,他再不回來,就不趕趟了,一開學,輔導班就結束了。小海媽說,那也沒法兒,他不回來咋整?說著就急匆匆地往毛樓(廁所)走去。

乾紅挺失意,卷著他畫的那張素描往回走。往院裡走的時候,王慧叫他,他去尋。王慧在她家的院裡,她扒著杖子縫兒在叫他。乾紅湊過去問,乾啥?王慧說,你家誰在家呢?乾紅說,都在,今天星期日。王慧想了想說,那你往劉酸菜那邊走,俺有話跟你說。乾紅說,嗯哪。轉過頭就要往劉酸茶那邊走。王慧在裡邊一跺腳說,你先彆那麼急,把你手中的那個東西送回去再走。乾紅又停住了腳步,嗯哪一聲,又往家裡走。

乾紅到了家裡,把那張素描放下了,就要出去,又止住了。心有些跳,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覺。他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乾紅媽問,小紅,你咋地啦?乾紅說,我沒咋地。乾紅媽說,那你咋那樣?乾紅說,我咋樣了?停了一下,乾紅媽又問,剛才你乾啥去了?乾紅說,我去老馮家找小海去了。乾紅媽就沒再問。

乾紅偷看他媽一眼,見媽又去乾自己的活兒。媽把醬塊子從外屋搬了進來,刷去上邊的灰,要重新包一下。雙城人家家做大醬。一般都是過了正月把黃豆烀了,烀爛之後,在鍋裡用菜刀大致剁碎,然後做成小孩枕頭大小的醬塊子,用紙包好,放在陰涼處革(低溫發酵)著,到四月,趕個“金日”,把上邊的灰和白斑甚至綠毛刷去。刷乾淨後,再把醬塊掰開,放在醬缸裡下醬。柏楊知道有醬,並抓住醬在缸裡不流動、不交流這一特性,說中國文化是“醬缸文化”,實在有些偏激。如果把醬放在一個溪流中間讓它流,那餐桌哪裡還有一碟噴噴香的醬了?要是把你家醬缸裡的醬,隔三差五地舀出一碗倒在彆人家醬缸裡,再把彆人的舀來倒在自家的醬缸裡,那可亂套了,味兒也不正了,吃不出誰是誰家的醬了。文化也是如此。文化流動不流動是相對的。曆史上哪個民族文化都沒有被絕對禁錮於一域的。想當年慈禧老佛爺那麼捂著蓋著,捂住了蓋住了嗎?但你要讓一種文化以流動為它生存的形態,也是不現實的,比如美利堅合眾國,那是個典型的移民國家,但是它的文化具有濃烈的美國味。你非洲文化去了,你歐洲文化去了,你亞洲文化、澳洲文化去了,隻要你落在那塊土地上,就免不了帶有美國味兒。比如你看唐人街舞獅子,你仔細探究一下,那還完全是中國舞獅文化嗎?不是了。琢磨來琢磨去,你就能感到一種美國文化的味兒。其實,我們享受各地文化帶給我們的愉悅,恰恰是因為它鮮明的個性。

柏楊太偏激、絕對化了。柏楊其實不懂大醬。怎麼下醬,他老人家更一無所知了。

正月就做醬塊子,是利用那個季節的低溫特點。開春兒了,你要準備下醬的時候,把醬塊子的紙包打開,你看那醬塊子都是七裂八瓣的,革好的,上邊是一層白虛虛的毛兒,有黴變的,就有一圪墶一塊的綠毛,有綠毛就要刷去,往深裡摳。把發綠發黑的地方都摳去才行。一般來說,從正月做下醬塊子一直到四月要下醬的時候才能打開清洗,可是,乾紅媽包醬塊子的紙有問題還是彆的原因,紙都裂開了,就要重新收拾、清洗一下。兩個多月後才能下醬呢,到那個時候再想著清洗的話,怕是全部生出綠毛、黴變了。

就這樣,乾紅媽就多忙活了一遍。

乾紅覺得差不多了,看媽和家裡人不注意他,就走了出去。他前腳走,乾紅媽就對二女兒乾茹說,小茹,你影在後邊看小紅乾啥去,他今天挺隔路(與以往不同)的。乾茹應著,把妹妹乾文交給大姐乾傑看著,就下地穿鞋跟了出去。

乾紅走出去,徑直往劉酸茶那個方向走。他剛拐過陳挑水家,就看到王慧從她家的院子裡走了出來。他就緊著往前邊走,他想,走到孫雙兒家後院時,道北那家有個土牆圍成的大院兒,那土牆有一人多高,他停在那裡等王慧,那自己家院兒的人就誰也看不到他倆了。

王慧一拐過那土牆,乾紅一下子站了起來,王慧一閃身,嚇一跳,說,俺的娘呀,你嚇死俺了!乾紅說,你沒看我在前邊走?你還害怕?王慧用手捂著胸口,喘著。乾紅說,你有啥事?王慧說,你等俺把氣兒順勻了!乾紅就不吱聲了。等了一會兒,王慧說,你今年夏天上學,上哪個學校?乾紅說,不知道,得去二小吧?咱在這兒住的,不都得去二小嗎?王慧說,那不一定,俺聽你媽說,你三舅在五小當校長,你不得去五小啊。乾紅說,不知道,我媽沒說過。王慧說,你親舅嗎?乾紅說,不是,是親叔伯舅,我親舅在二中當校長。王慧說,啊,親叔伯舅?那也備不住(可能)把你送五小去。乾紅說,不知道。誰知道了。我又不是考不上小學,非找我三舅走後門兒?王慧說,對,你不去五小,就去二小。乾紅說,二小咋地呢?王慧說,去二小,咱倆不是在一個學校嗎?乾紅說,能分到一個班嗎?王慧說,分什麼一個班?俺過兩天開學就上學,跟一年級下半屆(下學期),你再上學時是一年級,俺就是二年級了!乾紅看王慧的那個樣子就說,那你不會不上?到暑假過後,咱倆一起上?王慧說,人家不讓!乾紅說,你爸不讓?王慧說,我爸的腦袋現在長在人家脖子上了!乾紅這才知道王慧說的那“人家”是指她繼母蔡明。王慧經常說她繼母蔡明對她如何如何不好,煩她之類的話。乾紅說,那她為啥非讓你趕緊上學呢?王慧說,硌硬(煩惡)俺唄!她說俺在她眼前一晃就鬨心。王慧說到這裡,非常憤怒,同時,眼圈裡噙滿了淚水……

沒過幾天就是三月一日開學了。王慧插入小學一年級下學期上學了。去年她母親去世,她在家裡看弟弟、妹妹自行休學了半個學期。人家上學都是興高采烈的,她卻是鬱鬱寡歡。臨上學的前一天晚上到了乾紅家,跟乾紅說,明天俺就要上學了,那樣子象是和藩遠嫁,或是永遠離彆似的。所以,2010年底乾紅和王慧坐在一起的時候,乾紅說,你呀,非常、很、最早熟。王慧裝作驚乍地說,我怎麼早熟了?!乾紅說,八、九歲就有迷戀男孩子的形為。王慧說,你可彆臭美了,迷戀你?你以為你是誰?賈寶玉?姐姐妹妹都愛你?我覺得小紅你呀,非常、很、最自戀!乾紅哈哈大笑說,這麼說吧,64年你九歲,就知道和一個男孩兒約會,不是早熟是什麼?

……王慧上學了;小海仍在小剛家沒有回來;小英子也不是去哪兒了;縣文化館的學習班結束後,再也沒來找他,他還不知道小英子家在哪兒——乾紅以往的幾個主要玩伴都不能和他玩兒了。學校開學了,縣文化館的美術輔導班也散了,乾紅隻好和妹妹乾文在一起,肩負起看著妹妹的任務。妹妹原在乾姥家,讓乾姥看著,乾姥、乾姥爺以及乾老舅、老舅母一家搬到農村之後,乾文就回來了。乾姥的意思把乾文帶到屯子去,到寒暑假,大姐、二姐放假了,再送回來,開學了再送到屯子去。乾紅媽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快到開學了,媽問乾紅,說,小紅,這個學期你在家看你妹兒吧?乾紅說行,正好我也沒誰玩兒了。媽說,不是你和你妹兒玩——你妹兒陪你玩兒,而是你看著你妹兒——你能行嗎?乾紅說,行,咋不行?二姐乾茹說,小紅長大了,長成大男人了,都知道象大姐一樣約會了,還照看不了老妹兒?大姐追打二姐,急頭白臉地說,誰約會了誰約會了,你說誰約會了?!乾紅卻不知道二姐說的啥意思,心裡還想,大姐有必要急嗎?約會?約會是咋回事?大姐和誰約會了,我又和誰約會了?

大姐、二姐上學,媽上班,乾紅就和妹妹乾文在家。媽的意思是讓乾紅就看一個學期。乾文是五月初五的生日,到生日就是兩周歲了,就可以送到托兒所了。這樣,就不用送到屯子,再從屯子搗登回來折騰了,除了嫌費事,還有一送好幾個月看不到,想得受不了以外,媽對農村生活有一種骨子裡的排斥。這從她選擇到省裡學裁剪、搬到城裡開成衣鋪,到拚命把大舅、老舅和姥爺一家想方設法弄到城裡來,以及後來把大女兒乾傑、二女兒乾茹,唯一的兒子乾紅從農村往出拔的焦急心情來看,農村仿佛是致人於死地的深潭,再不從那裡出來,就會遭到滅頂之災一樣。矛盾的是,她本身就生在農村、長在農村、又時不時懷念她的農村成長生活。在她的回憶、描述中,你會覺得農村是那麼多彩、富庶、神秘、祥和;農村人又那麼樸實、善良、勤勞、幽默,可實際生活中,她又是極度地排斥農村生活、抵防和不屑於農村人。你動不動就能聽她說,一個屯老莊(農村人)搭理他乾啥?一個屯老莊懂個啥?誰誰誰真沒出息,和一個屯老莊那麼較真兒乾啥?

妹妹乾文已經會走會跑了,自己能出溜兒下地找鞋穿,也會了許多語言。比方乾紅和她拉大鋸(一種遊戲)說,“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口唱大戲,接閨女喚女婿,小外甥也要去。乾啥去,看戲去。什麼戲?豬八戒背媳婦”——這民謠不算短,可說過幾遍之後,她就能舌頭郎嘰(大舌頭)地學出來。她上午九點多鐘睡一覺,下午兩點多鐘睡一覺,陪她玩的時間不長,陪她玩兒也不累人,總是咿咿呀呀地說,樂樂嗬嗬地笑。更何況有對門屋周大娘,還有她的兩個女兒幫著照顧著,乾紅看妹妹並不犯難。

周大娘的大女兒就是周立波的大妹妹叫周立傑,比乾紅大兩歲,嬰幼兒時摔了一下,摔成個羅鍋兒,做事、走路都沒什麼大礙,隻是背上隆起個大包。他們剛搬來的時候,乾紅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好象問媽兩次,媽也說了,但他還是沒明白,總想看看那到底是怎麼回事,總想用手去摸摸,因為他認為那是衣服沒做好,或者塞的什麼東西。試了幾次,都被周立傑把他的手打了回去,周立傑對此很憤怒。這回周立傑幫他照顧妹妹乾文,處得就很熟了,乾紅又提出要摸一摸,看看。周立傑立刻就翻臉了,嘴裡甚至罵了乾紅一句什麼。乾紅從此再不敢提這事兒了。周立傑把她的羅鍋背當成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那樣子似乎是我的什麼你都可以碰,隻是那裡絕對是個禁地,後來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即便當她性亢奮時,也不允許乾紅的胳膊繞過她的背。

妹妹乾文睡覺的時候,乾紅提出給周立傑畫像。周立傑很警惕,說,你隻能畫我的頭部,不能畫我上身。乾紅說,行。乾紅往她側麵移一移,她又直對乾紅。乾紅說,我指定隻畫你的頭,不畫你彆的地方。她不信。乾紅說,在文化館一班兒那些畫人像和我們畫石膏像的都沒有迎麵畫的,都是偏一點,迎麵畫太平了,高老師說沒有層次。周立傑想了想說,那你隻畫我的頭,我要看你畫我的上身,我就給你撕了!乾紅說,行,我隻畫頭。

乾紅上高中時,二班有個男同學就是如周立傑一樣的羅鍋兒,人家肯定是從小學一直念到高中的。可是讓周立傑上學,她是死活不去的,誰怎麼說,也不好使,她就是不去。她不是不想上學識字長知識,就是怕彆人笑話她。實際上她和王慧熟悉之後,總是看王慧的課本,問王慧這個字念啥,那個字念啥。她自己有一套小學一年級上學期的課本,是王慧送給她的。她也有作業本,練字本,隻是偷偷地學。她學的時候,誰去看,她立刻用胳膊、手的擋住了。她字寫得很好,還會刺繡、做衣服。乾紅媽後來帶幾個徒弟,都沒她悟性高,乾紅媽講一遍周立傑就明白了,而那幾個,還鴨子聽雷似的,蒙乎乎的。

周立傑的妹妹周立萍比乾紅小一歲,個頭比她姐姐猛,到她長大成人之後比她姐姐高出一頭。她也是殘疾,一隻眼是假眼,另一隻眼有一塊“玻璃花”,視力一年不如一年。據她媽說,是因為她出花兒(水痘)時,炒黃豆炒的。她一般不吱聲,認真聽彆人說話就把頭仰起。斜看著棚頂那麼聽。待她結婚時,要了一塊“上海”手表戴在腕子上,回了娘家,乾文、王慧他們逗她,說,小萍啊,幾點了?她就把腕子上的手表伸給她們說,你看吧!

在幫著照顧乾文上,周立萍伸不上手,遇到緊急的事,大家一乍呼,她就向前邊張開雙手攔著什麼,毫無辦法。小萍幾次讓乾紅畫她,乾紅都沒畫。她姐斥她說,畫你?咋畫呀?再說,畫的咋樣,你也看不著啊!小萍就不吱聲了,斜上看去。但她幾乎不在自己家呆著,也不去彆的地方,就在乾紅家。乾紅要去上毛樓(廁所),說,小萍啊,看著點兒小文兒,她就如臨大敵站起身來,麵對著炕,雙臂張開去攔乾文。有一次,乾紅從外邊回來,一看,乾文坐在地上玩兒,而小萍還那麼衝著炕裡伸著手擺出阻攔的架式。乾紅家有個後窗,能看得很遠,小萍可能用微弱的視力看到什麼走神兒了,乾文躲開她的攔劫,自己下了地,她也沒有發覺。

一般情況下,三個孩子照顧乾文是沒問題的,但遇到特殊情況就得去喊周大娘了。比如乾文吃什麼沒吃好拉肚子,弄得炕上、她的衣褲上都是稀屎時,他們就沒辦法了。乾紅和周立傑都動不了屎尿類的東西,一動就嘔,隻好把周大娘喊來,讓她給收拾。周大娘對此毫無怨言,收拾擦洗完了之後,還湊近乾文的屁股聞一聞,說,好臭!這個丫頭!還在她小屁股蛋兒親昵地拍一下,拍得乾文嘿嘿地笑,她知道是在親她呢。

乾紅媽對此非常感謝周大娘一家。那時候做衣服都愛用同一種布料——你做完了穿上挺好的,我也去買和你一樣的,也做你那種樣式的衣服,乾紅媽又會套著剪,做一件衣服能省下一塊布料,有時能省下挺大一塊,就偷著拿回來,給自己的孩子做衣褲,也給周大娘的孩子周立傑、周立萍做,甚至周大娘穿的一件衣服,也是乾紅媽那麼做成的。這還不算,要有什麼好事兒,也落不下周家。比如來雞西大塊兒了,乾紅媽通過她的好友傅桂芝不買山西大頭煤,隻買雞西大塊兒——有這樣的事,乾紅媽一定讓傅桂芝開出兩車來,另一車就給周家。

平日裡,乾紅二姨、乾姥給送來豆包、香瓜、土豆、豆角什麼的,也一定會給周家的;家裡做什麼好吃的,比如包餃子,那一定會先盛一碗讓乾紅或乾茹、乾傑送過去。後來,乾紅家每年都養豬,到年跟前把豬殺了過年。除了送豬肉、血腸以外,豬頭烀熟了一定把豬拱嘴兒割下來送給周家,那豬拱嘴兒一定要小萍吃,乾紅媽說,吃豬拱嘴兒就能把她眼上的那層白蒙拱下去!

周大娘家也一樣,送這送那不說,等於是周家娘仨照顧著乾文;周大伯這個老八路,把乾紅家扒炕、抹牆等這些臟活兒累活兒一遭包了。待乾紅家後來雇不起人挑水的時候,周大伯看兩個大孩子都是女孩兒,乾紅身子骨還嫩,索性把乾紅家的水也包下來了。

有一次,乾紅在酒桌上看見一瓶酒是1964年出的,他對其他人說,這瓶酒誰也彆喝了,我留著。大家說,你留吧,留吧,你收藏吧!他們以為乾紅有收藏酒的愛好,其實不是,乾紅隻收藏了這麼一瓶酒,至今未喝……

19

索子栓的家。

上房西間。地中放一桌子,上邊有酒菜。酒,還是女兒紅。索子栓共有兩瓶女兒紅,是他和小桃兒娘倆從浙江回吉林時帶回來的。金昌英來時喝了一瓶,這是最後一瓶。索子栓喝完了一杯酒說,看來這個金書記是心勁兒很重的一個人。

……小桃兒也去抓杯喝酒。索子栓說,你不勝酒,何必喝那麼多呢?小桃兒說,讓我和你喝兩杯吧!索子栓隻好聽任她去。索子栓說,隻要他能把你調去,捧上鐵飯碗,我和你媽就安心了。彆的,你彆插足太深,官場如泥潭呀。小桃兒說,我為什麼不能和你一起去演戲?索子栓說,演戲這行當,哪朝哪代都是下九流。彆人瞧你不起,女人家更是如此,充其量能端十來年這碗飯,以後呢?小桃兒說,那我為什麼不能跟定你。索子栓說,那是實在沒法兒的時候才選此下策。現在你遇到了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有道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呀。r/這時,金昌英來時在西廂房做飯、脖子上圍個圍巾的那女人走了進來,端來一盤菜,放在桌上,就要走出去。索子栓對她說,素桃,你也坐下來,小桃兒明天就走了,你也一起喝一杯,囑咐一下小桃兒。名叫素桃的女人說,我在下屋吃,你們慢用。說完就走了出去。索子栓輕歎了一聲。小桃兒說,來,索哥哥,我們再喝一杯。說完就站起身來,去執瓶倒酒。索子栓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說,真的不能喝了,真要喝醉了,明天你怎麼走?

外邊響起了月琴的聲音。

小桃兒的手仍把住那酒瓶,身子繞到索子栓跟前,索子栓鬆開了手,身子向椅背仰去。小桃兒轉身坐在索子栓的腿上,雙臂勾繞住索子栓的脖子,朱唇湊了過去。索子栓伏下頭,吻住小桃兒的唇,兩人相擁在一處。忽然,索子栓掙開小桃兒,說,今生今世,就此吻彆吧!小桃兒淒婉地說,你不要我了,索哥哥?索子栓良久才說,我要你叫我一聲叔叔。小桃兒不語,隻是淚眼瑩瑩地看著索子栓。

索子栓說,這,一切,本來是你媽的主意,你如果沒有好的前程,跟我東奔西走趕場子唱戲的話,也隻好依了你媽,可是現在不同了……到那裡,管怎樣彆動了進入彆人家庭的念頭,那是靠不住的,有相當的——人本份就好,組成自己的家庭。我,就和你媽這麼一起過……這是我原本的想法……那時,你才**歲……

外邊的月琴聲激越起來。

索子栓對懷裡的小桃兒說,叫,叫我一聲叔叔。小桃兒卻說,爸爸!說完,一頭就紮進索子栓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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