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
王安石聽到這裡,對老仆道:“沽一壺酒來!”
老仆聞之訝異。
旋即立即往不遠村落去買酒。
王安石道:“老夫雖不飲酒,但今日貴客登門。”
章越道:“多謝荊公。”
王安石反複看著密陀僧道:“還是建公有想法。”
章越道:“荊公,這隻是草案,能不能成還是兩說。且不說從泉州到倭國路途遙遠,而且倭國也未必允許。”
“倭國”
王安石點點頭道:“但多少是個想法,財取自天地,也可取之四方。”
章越道:“荊公所言極是,商貿之利,方為久久之利。”
“本朝主要的貿易之路有三條,一條是通往西域的絲綢之路,其實絲綢隻是一個稱謂,稱之黃金,白銀都可。”
“一條是海上向北向東,往倭國貿易或從陸上與契丹,女真的貿易。”
“一條是海上往南至西南身毒的貿易。”
“這其實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麵。”
王安石徐徐點頭。章越道:“國家的本質就是暴力和經濟。”
“對本朝而言,譬如以占領熙河為例,看似獲得了廣袤的土地,但常年累月易入不敷出,不過以貿易利之就不同了。”
“否則靡費甚巨,猶若負山而行,歲歲難繼。”
邊疆的地方統治成本很高,經常還是負數。好比每個月都要還房貸那種。
章越言畢,拾起酒盞輕啜一口。
此時暮色漸沉,半山園內竹影婆娑,王安石撫須沉吟,良久方道:“建公所言,老夫仍有一慮,從古至今積攢了大量財富的商人,多以錢財收買名望,最後染指權力。”
“一旦放任百姓商人逐利,則敗壞了國家的風氣,喪儘了讀書人的誌氣。”
“風俗變於前,則法度變於後,此不可不鑒。”
章越道:“荊公,隻有階層的上下流動,方乃真正的革禮易俗,否則就是緣木求魚。”
王安石目光一凝似欲反駁,但旋即散去終歸於沉默,章越知道又沒有說動對方。
無論是之前漸進式變法,還是現在通商惠工的主張,王安石都沒有讚同,真不愧是拗相公。
自己一口老血都要吐出。
章越心道,王安石如此固執,一點情理都說不通,自己要破局何其難也!
章越心下暗歎,王安石轉而提及另一樁棘手之事道:“那阿裡骨如何?”
章越默然片刻後道:“阿裡骨在攻取了黨項的沙洲,瓜洲後,野心逐步膨脹。原來還是聽調不聽宣,如今已是不聽調不聽宣。”
“之前官家三度請阿裡骨入京都被拒絕。”
王安石略有所思。
章越與王安石沒有全盤道出。
自己剛離京不久,已經有人指責章越,為何讓阿裡骨擺脫宋朝統治,在邊境自大,最後落得養虎為患的局麵。致使黨項未平,又來一個新患。
當初為了扶植阿裡骨,朝廷所費不少於百萬貫,卻為什麼沒有留下製衡阿裡骨的手段。
對此章越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阿裡骨的全部家小,以及他心腹黨羽的部分家小如今都留在汴京城中,但阿裡骨野心逐漸膨脹,又有什麼辦法。
羈縻之策,本非中央直轄之製。
甚至有的官員開始調查當初章越是否有給阿裡骨輸送利益之事,對此已是追究到了陳睦和王厚的頭上。
這是一個頗為危險的信號。
章越是沒收錢財,但難保下麵的人沒收。
章越知道必是蔡確黨羽所為。
所謂人走茶涼,一點不虛。
不久酒水端上,章越捧盞,王安石以茶水替代之。
二人舉杯暢飲,章越與王安石對飲了三盞。
章越笑道:“雖是村釀,確實味道不減。”
王安石道:“老夫素不知此味,建公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