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向柳燕道:“放他起來。”柳燕左足一提,離開韋小寶的胸膛,腳板抄入他身底,在他背心一挑,將他身子挑得彈將起來,左手伸出,已抓住他後頸,提在半空,再往地下重重一頓。韋小寶給她放倒提起,毫無抗拒之能,便如嬰兒一般,本已到了口邊的一句“臭婆娘”,嚇得又吞入了肚裡。
太後問道:“四十二章經”的話,你是聽誰說的?”韋小寶道:“反正我兩條腿就要給你砍了,我什麼也不說,大夥兒一拍兩散,我沒腿沒腦袋,你也沒‘四十二章經’。”柳燕道:“我勸你還是乖乖的回答太後的好。”韋小寶道:“回答了是死,不回答也是死,為什麼要回答?最多上些刑罰,我才不怕呢。”柳燕拿起他左手,笑道:“小兄弟,你的手指又尖又長,長得挺好看。”韋小寶道:“最多你把我的手指都斬斷了,又有什麼希罕……”一句話未畢,手指上劇痛連心,“啊”的一聲大叫了出來,卻原來柳燕兩根手指拿住他左手食指重重一挾,險些將他指骨也捏碎了。這肥女人笑臉迎人,和藹可親,下手卻如此狠辣,而指上的力道更十分驚人,一挾之下,有如鐵鉗。
韋小寶這一下苦頭可吃得大了,眼淚長流,叫道:“太後,你快快將我殺了,那幾部‘四十二章經’,那叫做老貓聞鹹魚,嗅鯗啊嗅鯗(休想)!”太後道:“你將“四十二章經”的事老實說出來,我就饒你性命。”韋小寶道:“我不用你饒命,經書的事,我也決計不說。”
太後眉頭微蹙,對這倔強小孩,一時倒感無法可施,隔了半晌。緩緩道:“柳燕,如他不說,你便將他的兩隻眼珠挖了出來。”
柳燕笑道:“很好,我先挖他一隻眼珠。小兄弟,你的眼珠子生得可真靈,又黑又圓,骨碌碌的轉動,挖了出來,可不大漂亮啊。”說著右手大拇指放上他右眼皮,微微使勁。
韋小寶隻覺得眼珠奇痛,隻好屈服,叫道:“投降,投降!你彆挖我眼珠子,我說就是了。”柳燕放開了手,微笑道:“那才是乖孩子,你好好的話,太後疼你。”
韋小寶伸手揉了揉眼珠,將那隻痛眼眨了幾眨,閉起另一隻眼睛,側過了頭向柳燕瞧了一會,搖頭道:“不對,不對!”柳燕道:“什麼不對?彆裝模作樣了,太後問你的話,快老實回答。”韋小寶道:“我這隻眼珠子給你掀壞了,瞧出來的東西變了樣,我見到你是人的身子,脖子上卻生了個大肥豬的腦袋。”
柳燕也不生氣,笑嘻嘻的道:“那也挺好玩,我把你左邊那顆眼珠子也掀壞了罷。”
韋小寶退後一步,道:“免了罷,謝謝你啦。”閉起左眼向太後瞧去,搖了搖頭。
太後大怒,心想:“這小鬼用獨眼去瞧柳燕,說見到她脖子安著個豬腦袋,現下般瞧我,他口中不說,心裡不知在如何罵我,定是說見到我脖子上安著什麼畜生腦袋。”冷冷的道:“柳燕,你把他這顆眼珠子挖了出來,免得他東瞧西瞧。”
韋小寶忙道:“沒了眼珠,怎麼去拿‘四十二章經’給你?”太後問道:“你有“四十二章經”?哪裡來的?”韋小寶道:“瑞棟交給我的,他叫我好好收著,放在一個最隱秘的所在。他說:‘小桂子兄弟啊,皇宮裡麵,想害你的人很多,倘若將來你有什麼三長兩短,短了兩隻眼珠子或兩條腿子,這部經書就從此讓它不見天日好啦。害你的人,眼珠子雖然不瞎,看不到這部寶貝經書,也跟瞎了眼珠子的人沒什麼分彆,這叫自作自受。’太後,那部經書是紅綢子封皮,鑲白邊兒的,也不知道是不是。”
太後不信瑞棟說過這種話,但她差遣瑞棟去處死宗人府的鑲紅旗旗主和察博,取了他府中所藏的‘四十二章經’,卻確的事實。當日瑞棟回報之時,她正急於要殺韋小寶滅口,來不及詢問經書,此刻聽他這麼說,心下又怒又喜:怒的是瑞棟竟將經書交給了這小鬼,喜的是終於探得了下落,說道:“既是如此,柳燕,你就陪了這小鬼取那經書來給我。倘若經書不假,咱們饒了他性命,將他還皇帝算啦。咱們永世不許他再進慈寧宮來,免得我見了這小鬼生氣。”
柳燕拉住韋小寶右手,笑道:“兄弟,咱們去罷!”韋小寶將手一摔,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拉拉扯扯的成什麼樣子。”柳燕隻輕輕握住他手掌,哪知她手指上竟似有極如的黏力,牢牢粘住了他手掌,這一摔沒能摔脫她手。柳燕笑道:“你是太監,算什麼男人?就算男子漢,你這小鬼頭給我做兒子也還嫌小。”
韋小寶道:“是嗎?你想做我娘,我覺得你我娘當真一模一樣。”
柳燕哪知他是繞了彎子,在罵自己是婊子,呸了一聲,笑道:“姑娘是黃花閨女,你彆胡說。”一扯他手,走出門外。
來到長廊,韋小寶心念亂轉,隻盼能想個什麼妙法來擺脫她的掌握,那柄鋒利之極的匕首插在右腳筒裡,如伸左手去拔,手一動便給她發覺了,這女人武功了得,就算雙手都有利器,也未必能跟她走上三招兩式,心下嘀咕:“他媽的,哪裡忽然鑽了這樣一隻大肥豬出來?錢老板什麼不好送,偏偏送肥豬,我早就覺得不吉利。老婊子跟老烏龜動手之時,這頭母豬一定還不在慈寧宮,否則她隻要出來幫上一幫,老烏龜立時就死了。這頭母豬定是這兩天才到宮裡來的,否則的話,前幾天老婊子就派她來殺我了,不用老婊子親自動手。”想到這裡,突然心生一計,帶著她向東而行,徑往乾清宮側的上書房走去,眼前之計,隻有去求康熙救命,這肥豬進宮不久,未必識得宮中的宮殿道路。
他隻向東跨得一步,第二還沒跨出,後領一緊,已被柳燕一把抓住。她嘻嘻一笑,問道:“好兄弟,你上哪裡去?”韋小寶道:“到我屋裡去取經啊。”柳燕道:“那你怎麼去上書房?想要皇上救你嗎?”韋小寶忍不住破口大罵:“臭豬,你倒認得宮裡的道路。”
柳燕道:“彆的地方不認得,乾清宮,慈寧宮,和你小兄弟的住處,倒還不會認錯。”手勁向右一扭,將他身子扭得朝西,笑道:“乖乖的走路,彆掉槍花。”她話聲柔和,這一扭勁力卻是極重。韋小寶勁骨格格聲響,痛得大叫,還道頭頸已被她扭斷。
前麵兩名太監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柳燕低聲道:“太後吩咐過的,你如想逃,又或是出聲呼叫,要我立刻殺了你。”韋小寶心想縱然大聲求救,驚動了皇帝,康熙也不會違背母後之命。皇帝對自己雖好,決不致為了一個小太監而惹母親生氣。最好能碰到幾名侍衛,挑拔他們殺了柳燕。突然腰裡一痛,給她用力肘大力一撞,聽她說道:“想使什麼鬼計嗎?”
韋小寶無奈,隻得向自己住處走去。心下盤算:“到了我房中,雖有兩個幫手,但方怡小郡主身上有傷,我們三個對一個,還是打不過大肥豬。給她發現了兩人蹤跡,枉自多送了兩人性命。”
到了門外,他取出鑰匙開鎖,故意將鑰匙和鎖相碰,弄得叮叮當當的直響,大聲說道:“臭婆娘,大肥豬,你這般折磨我,終有一日,我叫你不得好死。”
柳燕笑道:“你且顧住自己會不會好死,卻來多管彆人的事。”韋小寶砰的一聲,將門推開,說道:“這經書給不給太後,你都會殺了我的。你當我是傻瓜,想僥幸活命嗎?”柳燕道:“太後既說過僥過,多半會饒你性命,最多挖了你一對眼珠,斬了一雙腿。”韋小寶罵道:“你以為太後侍你很好嗎?你殺了我之後,太後也必殺了你滅口。”這句話似乎說中柳燕的心事,她一呆,隨即用力在他背上一推。韋小寶立足不定,衝進屋裡。他在門外說了這許多話,料想方怡和小郡主早已聽到,知道來了極凶惡的敵人,自是縮在被窩之中,連大氣也不敢透。
柳燕笑道:“我沒空等你,快些拿出來。”又在他背上重重一推,韋小寶一個踉蹌,幾步衝入了內房。柳燕跟了進去。韋小寶一瞥眼,見床前整整齊齊的並排放著兩對女鞋。其時天色已晚,房中並無燈燭,柳燕進房後未立即發現。
韋小寶暗叫:“不好!”乘勢又向前一衝,將兩雙鞋子推進了床下,跟著身子也鑽了進去,心想再來一次,以殺瑞棟之法宰了這頭肥豬;一鑽進床底,右足便想縮轉,右手去摸靴桶中的匕首,不料右足踝一緊,已被柳燕抓住,聽她喝問:“乾什麼?”
韋小寶道:“我拿經書,這部書放在床底下。”柳燕道:“好!”諒他在床底下也逃不到哪裡,便放脫了他的足踝。韋小寶身子一縮,蜷成一團,拔了匕首在手。柳燕喝道:“拿出來!”韋小寶道:“咦!好像有老鼠,啊喲,可不得了,怎地把經書咬得稀爛啦?”
柳燕道:“你在我麵前弄鬼,半點用處也沒有!給我出來!”伸手去抓,卻抓了個空,原來韋小寶已縮在靠牆之處。柳燕向前爬了兩尺,上身已在床下,又伸指抓出。
韋小寶轉過身來,無聲無息的挺匕首刺出。刀尖剛在她手背相觸,柳燕便即知覺,反迅捷之極,右手翻轉一探,抓住了韋小寶的手腕,指力一緊,韋小寶手上已全無勁力,隻得鬆手放脫匕首。柳燕笑道:“你想殺我?先挖了你一顆眼珠子。”右手叉住他咽喉,左手便去挖他眼睛。韋小寶大叫:“有條毒蛇!”柳燕一驚,叫道:“什麼?”突然間“啊”的一聲大叫,叉住韋小寶喉嚨的手漸漸鬆了,身子扭了幾下,伏倒在地。
韋小寶驚又喜,忙從床底下爬出來,隻聽沐劍屏道:“你……你沒沒受嗎?”韋小寶掀開帳子,見方怡坐在床上,雙手扶住劍柄,不住喘氣,那口長劍從褥子上插向床底,直沒至柄。原來她聽得韋小寶情勢緊急,從床上挺劍插落,長劍穿過褥子和棕繃,直刺入柳燕的背心。韋小寶在柳燕屁股上踢了一腳,見她一動不動,欣喜之極,說道:“好……好姊姊,是你救了我性命。”
憑著柳燕的武功,方怡雖在黑暗中向她偷襲,也必難以得手,但她見韋小寶開鎖入房,絲毫沒想到房中伏得有人,這一劍又是隔著床褥刺下,事先沒半點征兆,待得驚覺,長劍已然穿心而過。縱是武功再強十倍之人,也無法避過。隻不過真正的高手自重身份,決不會像她這般鑽入床底去捉人而已。
韋小寶怕她沒死透,拔出劍來,隔著床褥又刺了兩劍。沐劍屏道:“惡女人是誰?她好凶,說要挖你的眼珠。”韋小寶道:“是老婊子太後的手下。”問方怡道:“你傷口痛嗎?”方怡皺眉道:“還好!”其實剛才這一劍使勁極大,牽動了傷口,痛得她幾欲暈去,額頭上汗水一滴滴的滲出。
韋小寶道:“過不多時,老婊子又會再派人來,咱們可得立即想法子逃走。嗯,你們兩個女扮男裝,裝成太監模樣,咱們混出宮去。好姊姊,你能行走嗎?”方怡道:“勉強可以罷。”韋小寶取出自己兩套衣衫,道:“你們換上穿了。”
將柳燕的屍身從床底下拖出來,拾起匕首收好,在屍身上彈了些化屍粉,趕忙將銀票,金銀珠寶,兩部‘四十二章經’,以及武功秘訣包了個包袱,那一大包蒙汗藥和化屍粉自然也非帶不可。
沐劍屏換好衣衫,先下床來。韋小寶讚道:“好個俊俏的小太監,我來給你打辮子。”過了一會,方怡也下床來。她身材比韋小寶略高,穿了他衣衫繃得緊緊的,很不合身,一照鏡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沐劍屏笑道:“讓他給我打辮子,我給師姊打辮子。”韋小寶拿起沐劍屏長長的頭發,胡亂打了個大辮。沐劍屏照了照鏡子,說道:“啊喲,這樣難看,我來打過。”韋小寶道:“現下不忙便打過。此刻天已黑了,出不得宮。老婊孫見肥豬回報,又會派人來拿我。咱們先找個地方躲一躲,明兒一早混出宮去。”
方怡問道:“老……太後不會派人在各處宮門嚴查麼?”
韋小寶道:“也隻好走一步算一步了。”想起從前跟康熙比武摔交的那間屋子十分清靜,從沒第三人到來,當下扶著二人,出得屋來。
沐劍屏斷了腿,拿根門閂撐了當拐仗。方怡走一步,便胸口一痛。韋小寶右手攬住她腰間,半扶半抱,向前行去。好在天色已黑。他又儘揀僻靜的路走,撞到幾個不相乾的太監,也沒難留意。到得屋內,三人都鬆了口氣。韋小寶轉身將門閂上,扶著方怡在椅子上坐了,低聲道:“咱們在這裡彆說話,外麵便是走廊,可不像我住的屋子那麼僻靜。”
夜色漸濃,初時三人尚可互相見到五官,到後來隻見到朦朧的身影。沐劍屏嫌韋小寶結的辮子不好看,自己解開了又再過。方怡拉過自己辮子在手中搓弄,忽然輕輕“啊”的一聲。韋小寶低聲問道:“怎麼?”方怡道:“沒什麼,我掉了根銀釵子。”沐劍屏道:“啊,是了,我解開你頭發時,將你那根銀釵放在桌子上,打好了辮子,卻忘記給你插回頭上。真糟糕,那是劉師哥給你的,是不是?”方怡道:“一根釵子,又打什麼緊?”
韋小寶聽她雖說並不打緊,語氣之中實是十分惋惜,心想:“好人做到底,我去悄悄給她取回來。”當下也不說話,過了一會,說道:“肚子餓得很了,隻怕沒力氣走路。我去找些吃的。”沐劍屏道:“快回來啊。”
韋小寶道:“是了。”走近門邊,傾蝗外麵無人,開門出去。
他快步回到自己住處,生怕太後已派人守候,繞到屋後聽了良久,確知屋子內外無人,這才推開窗子爬了進去。其時月光斜照,見桌上果然放著一根銀釵。這銀釵手工甚粗,最多值得一二錢銀子,心想:“劉一舟這窮小子,送這等寒蠢的禮物給方姑娘。”在銀釵上吐了口唾沫,放入衣袋,從錫罐、竹籃、抽屜、床上擱板等處胡亂打些糕點,放在紙盒裡,揣入懷中。
正要從窗口爬出去,忽見床前赫然有一雙紅色金線繡鞋,鞋中竟然各有一隻腳。
韋小寶嚇了一大跳,淡淡月光下,見一對斷腳穿著一雙鮮豔的紅鞋,甚是可怖。隨即明白:柳燕的屍身被化屍粉化去時,床前麵地下不平,屍身化成的黃水流向床底,留下兩隻腳沒化去。他轉過身來,待要將兩隻斷腳踢入黃水入中,但黃水已乾,化屍粉卻已包入包袱,留在方怡和沐劍屏身邊,心念一轉,童心忽起:“他媽的,老子這次出宮,再也見不到老婊子,子把這兩隻腳丟入她屋中,嚇她個半死。”取過一件長衫,裹住一雙連鞋的斷腳,牢牢包住,爬出窗外,悄悄向慈寧宮行去。
離慈寧宮將近,便不敢再走正路,閃身花木之後,走一步,聽一聽,心想:“倘若一個不小心,給老婊子捉到了,那可是自投羅網。”又覺有趣,又是害怕,一步步的走近太後寢宮。手心中汗水斬多,尋思:“我把這對豬蹄放在門口的階石上,她明逃訕會瞧見。如果投入天井,畢竟太過危險。”
輕輕的又走前兩步,忽聽得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道:“阿燕怎麼搞的,怎地這時候還沒回來?”韋小寶大奇:“屋中怎麼有男人?這人說話的聲音又不是太監,莫非老婊子有了姘頭?哈哈,老子要捉奸。”他心中雖說要“捉奸”,可是再給他十倍的膽子,卻也不敢,但好奇心大起,決不肯就此放下斷腳而走。
向著聲音來處躡手躡腳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輕輕提起,極慢極慢的放下,以防踏到枯枝,發出聲響。隻聽那男人哼了一聲,說道:“隻怕事情有變。你既知這小鬼十分滑溜,怎地讓阿燕獨自帶他去?”韋小寶心道:“原來你是在說你老子。”
隻聽太後道:“阿燕的武功高他十倍,人又機警,步步提防,哪會出事?多半那部經書放在遠處,阿燕押了小鬼去拿去了。”那男人道:“能夠拿到經書,自然很好,否則的話,哼哼!”這人語氣嚴峻,對太後如此說話,實是無禮已極。韋小寶越來越奇怪:“天下有誰能對她這般說話?難道老皇帝從五台山回來了?”想到順治皇帝回宮,大為興奮,心想定將有出好戲上演。奇怪的是,附近竟沒一名宮女太監,敢敢都給太後遣開了。
聽得太後說道:“你知道我已儘力而為。我這樣的身分,總不能親自押著個小太監,在宮裡走來走去。我踏出慈寧宮一步,宮女太監就跟了一大串,還能辦什麼事?”那男人道:“你不能等到天黑再押他去嗎?你在這裡,什麼形跡也不能露。”那男人冷笑道:“遇到這等大事,還管什麼?我知道,你不肯通知我,是怕我搶了你的功勞。”太後道:“有什麼好搶的?有功勞是這樣,沒功勞也是這樣。隻求太平無事的多挨上一年罷了。”語氣中充滿怨懟。
韋小寶若不是清清楚楚認得太後的聲音,定會當作是個老宮女在給人責怪埋怨。那兩人的說話都壓低了嗓子,但相距既近,靜夜中彆無其他聲音,決無聽錯之理,聽他二人說什麼“搶了功勞”,那麼這男子又不是順治皇帝了。
他的好奇再也無法抑製,慢慢爬到窗邊,從窗縫向內張去。這般站在窗外偷看,他在麗春院自幼練得熟了,心道:“從前我偷看瘟生嫖我媽媽,今晚偷看老婊子接客。”隻見太後側身坐在椅上,一個宮女雙手負在身後,在房中踱步,此外更無旁人,心想:“那男人卻到哪裡去了?”隻見那宮女轉過身來,說道:“不等了,我去瞧瞧。”
她一開口,韋小寶嚇了一跳,原來這宮女一口男嗓,剛才就是她在說話。韋小寶在窗縫中隻瞧得到她胸口,瞧不見她臉。
太後道:“我和你去。”那宮女冷笑道:“你就是不放心。”太後道:“那又有什麼不放心了?我疑心阿燕有什麼古怪,咱二人聯手,容易製她。”那宮女道:“嗯,那也不可不防,彆在陰溝裡翻船。這就去罷。”太後點點頭,走到床邊,掀開被褥,又揭起一塊木塊來,燭光下青光一閃,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劍,將短劍插入劍銷,放在懷中。韋小寶心想:“原來老婊子床上還有這麼個機關。她是防人行刺,短劍不插在劍鞘之中,那是伸手一抓,拿劍就可殺人,用不著從鞘中拔出。萬分緊急的當兒,可差不起這麼霎一霎眼的時刻。”
隻見太後和那宮女走出寢殿,虛掩殿門,出了慈寧宮,房中燭火也不吹熄,韋不寶心想:“我將這對豬蹄放在她床上那個機關之中,待會她還短劍,忽然摸到這對豬腳,管教她嚇得死去活來。”
隻見這主意妙不可言,當即閃身進屋,掀開被褥,見床板上有個小銅環,伸指一拉,一塊闊約一尺,長約二尺的木板應手而起,下麵是個長方形的暗格,赫然放著三部經書,正是他曾見過的‘四十二章經’。兩部他在鼇拜府中所抄得,原來放經書的玉匣已不在了。另有一部封皮是白綢子的,那晚聽海老公與太後說話,說順治皇帝送給董鄂妃一總經書,太後殺了董鄂妃後據為已有,料想就是這部了。韋小寶大喜,心想:“這些經書不知有什麼屁用,人人都這等看重。老子這就來個順手牽羊,把老婊子氣個半死。”當即取出三部經書,塞入懷裡。將柳燕那雙腳從長袍中抖入暗格,蓋上木板,放好被褥,將長袍踢入床底,正要轉身出外,忽聽得外房門呀的一聲響,有人推門而進。
這一下當真嚇得魂飛天外,哪料到太後和那宮女回來得這樣快,想也想不及,一低頭便鑽入床底,心中隻是叫苦,隻盼太後忘記了什麼東西,回來拿了又去找自己,又盼她所忘記的東西並非放在被褥下的暗格之中。
隻聽得腳步輕快,一個人竄了進來,卻是個女子,腳上穿的是又淡綠鞋子,褲子也是淡綠的,瞧褲子形狀是個宮女,心想:“原來是服侍太後的宮女,她身有武功,不會是蕊初。她如不馬上出去,可得將她殺了。最好她走到床前來。”輕輕拔出匕首,隻待那宮女走到床前,一刀自下而上,刺她小腹,包管她莫名其妙的就此送命。
隻聽得她開抽屜,開櫃門,搬翻東西,在找尋什麼物事,卻始終不走到床前,跟著聽得嗤嗤幾聲響,用什麼利器劃破了兩口箱子。韋小寶吃了一驚:“這人不是尋常宮女,是到太後房中偷盜來的,莫非是來盜‘四十二章經’?她手中既有刀劍,看來武功也不差過老子,我如出去,彆說殺她,隻怕先給她殺了。”聽得那女子在箱中一陣亂翻,又劃破了西首的三口箱子找尋。韋小寶肚裡不住咒罵:“你再不走,老婊子可要回來了。你送了性命不要緊,累得我韋小寶陪你歸天,你的麵子未免太大了。”
那女子找不到東西,似乎十分焦急,在箱中翻得更快。
韋小寶就想投降:“不如將經書拋了出去給她,好讓她快快走路。”
便在此時,門外腳步聲響,隻聽得太後低聲道:“我說定是柳燕這賤人拿到經書,自行去了。”那女子聽到人聲,已不及逃走,跨進衣櫃,關上了櫃門。那男子口間的宮女說道:“你當真差了柳燕拿經書?我怎知你說的不是假話?”太後怒道:“你說什麼?我沒派柳燕去拿經書?那麼要她乾什麼去?”那宮女道:“我怎知你在搗什麼鬼?說不定你要除了柳燕這眼中釘,將她害死了。”
太後怒哼一聲,說道:“虧你做師兄的,竟說出這等沒腦子的話來。柳燕是我師妹,我有這樣大的膽子?”那宮女冷冷的道:“你素來膽大,心狠手辣,什麼事做不出來?”兩人話聲甚低,但靜夜中還是聽得清清楚楚。韋小寶聽太後叫那宮女為“師兄”,而柳燕卻又是她“師妹”,越聽越奇。她二人說話之間,已走進內室,一見到房中箱子劃破,雜物散了一地,同時啊的一聲,驚叫出來。
太後叫道:“有人來盜經書。”奔到床邊,翻起被褥,拉開木板,見經書已然不在叫了聲:“啊喲!”跟著便見到柳燕的那一對斷腳,驚道:“那是什麼?”那宮女伸手拿起,說道:“是女人的腳。”太後驚道:“這是柳燕,她……她給人害死了。”那宮女冷笑道:“我的話沒錯罷?”太後又驚又怒,道:“什麼話沒錯?”那宮女道:“這藏書的秘密所在,天下隻你自己一人知道。柳師妹倘若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斷腳怎會放在這裡?”
太後怒道:“這會兒還在這裡說瞎話?盜經之人該當離去不遠,咱們快追。”
那宮女道:“不錯。說不定這人還在慈寧宮中。你……你可不是自己弄鬼罷?”太後不答,轉過身來,望著衣櫃,一步步走過去,似乎對這櫃子已然起疑。韋小寶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中跳了出來,燭光晃動,映得劍光一閃一閃,在地下掠過,料知太後左手拉開櫃門,右手便挺劍刺進櫃去,櫃中那宮女勢必無可躲閃。
眼見太後又跨了一步,離衣櫃已不過兩尺,突然間喀喇喇一聲響,那衣櫃直倒下來,壓向太後。太後出其不意,急向後躍,櫃中飛出好幾件花花綠綠的衣衫,纏在她頭上。太後忙伸手去抓,又有一團衣衫擲向她身前,隻聽得她一聲慘叫,衣衫中一把血淋淋的短刀提了起來。原來那團衣衫之中竟裹著人。櫃中宮女倒櫃擲衣,令太後手足無措,一擊成功。
那男嗓宮女起初似乎瞧得呆了,待得聽到太後慘呼,這才發掌向那團衣服中擊落。韋小寶見那團衣服迅即滾開,那綠衣宮女從亂衣服中躍將出來,手提染血短刀,向那男嗓宮女撲去。那男嗓宮女發掌擊出,綠衣宮女斜身閃開,立即又向敵人撲上。
韋小寶身在床底,隻見到兩人的四隻腳。男嗓宮女穿的是灰色褲子,黑緞鞋子。穿綠鞋孤雙腳疾進疾退,穿黑鞋子的雙腳隻偶父跨前一步,退後一步。兩人相鬥甚劇,卻不聞兵刃相交之聲,顯然那男嗓宮女手中沒有兵刃。韋小寶斜眼向太後瞧去,隻見她躺在地下,毫不動彈,顯已死了。
但聽得掌聲呼呼,鬥了一會,突然眼前一暗,三座燭台中已有一隻蠟燭給掌風撲熄。
韋小寶心道:“另外兩隻蠟燭快快也都熄了,我就可乘黑逃走。”
呼的一聲掌風過去,又是一隻蠟燭熄了。兩個宮女隻是悶打,誰也不發出半點聲息,似乎都怕驚動了外人。慈寧宮本來太監宮女甚眾,鬨了這麼好一會,早該有人過來察看,但這些人顯然一向奉了太後的嚴令,不得呼召,誰也不敢過來窺探。
隻聽得察察聲響,桌椅的碎片四散飛濺,韋小寶暗暗心驚:“這說話好似男人般的宮女武功恁地了得,掌風到處,將桌椅都擊得粉碎。”驀地一聲輕呼,白光閃爍,跟著噗的一聲,似是綠衣宮女兵刃脫手,飛上去釘在屋頂。跟著兩人倒在地下,扭成一團。
這一來韋小寶瞧得甚是清楚,但見兩人施展擒拿手法,在數尺方圓之內進攻防禦,招招凶險之極。他彆的武功所知甚為有限,於擒拿法卻練過不少時日,曾跟康熙日日拆解,見兩個宮女出招極快,出手狠辣淩厲,挖眼,搗胸,批頸,鎖喉,打穴,截脈,勾腕,撞肘,沒一招不是攻敵要害。韋小寶暗暗咋舌:“倘若換作了我,早就大叫投降了。”韋小一顆心隨著兩人的手掌跳動,隻想:“那支蠟燭為什麼還為熄?”他明知二人鬥得正緊,他就算堂而皇之的從床底爬出來,堂而皇之的走出門去,兩名宮女也隻有驚愕的份兒,誰也緩不出手來阻攔,但就是鼓不起勇氣。
驀地裡燭火一暗,一個女子聲音輕哼一聲,燭光又亮,隻見那灰衣宮女已壓住了綠宮女,右手手肘橫架在她咽喉上。綠衣宮女左手給敵人掠在外門,難以攻敵,右手勾打拿戳,連連出招,都給對方左手化解了,咽喉給人壓住,喘息艱難,右手的招數漸緩,雙足向上亂踢,轉眼便會給敵人扼死。
韋小寶心想:“這灰衣宮女扼死對手之後。定會探頭到床底下來打經書,韋小寶可得變成韋死寶!”此時不容細思,立即從床底竄出,手起劍落,一匕首插入灰衣宮女的背心,乘勢向上一挑,切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隨即躍開。
灰衣宮女縱聲大叫,跳了起來,一撲而前,雙手抓住韋小寶頭頸,用力收緊。韋小寶給她扼得伸出舌頭,眼前陣陣發黑。綠衣宮女飛身躍起,右掌猛落,斬在灰衣宮女的左頸,跟著左手抓住她頭發向後力扯,突然手上一鬆,將她滿頭頭發都拉了下來,露出一個光頭,原來裝的是假發。就是這時,灰衣宮女雙手鬆開,放脫了韋小寶,頭頸扭了幾扭,倒地縮作一團,背上鮮血猶如泉湧,眼見不活了。
綠衣宮女喘息道:“多謝小公公,救了我性命。”韋小寶點了點頭,驚悸不定,伸手撫摸自己頭頸,左手指著那灰衣宮女的光頭,道:“她……她……”綠衣宮女道:“這人男扮女裝,混在宮裡。”
忽聽得門口有人叫道:“來人啊,有刺客!”聲音半男半女,是個太監。
綠衣宮女右手攬住韋小寶,破窗而出,左手揮出,噗的一響,跟著“啊”的一聲慘叫,那太監身中暗器,撲倒了。
綠衣宮衣左手攬著韋小寶的腰,將他橫著提起,向北疾奔,過西三所,進了養華門。韋小寶這時比之初進宮時已高大了不少,也重了不少,這綠衣宮女跟他一般高矮,身子纖弱,但提了他快步而奔,如提嬰兒,毫不費力。韋小寶讚道:“好本事!”
那宮女提著他從小徑繞過雨花閣,保華殿,來到福建宮側的火場之畔,才將他放下。
這火場之近西鐵門,是焚燒宮中垃圾物的所在,晚間極為僻靜。
綠衣宮女問道:“小公公,你叫什麼名字?”韋小寶道:“我是小桂子!”她“啊”的一聲,說道:“原來是手擒鼇拜,皇上最得寵的小桂子公公。”韋小寶微笑道:“不敢!”他在太後寢殿中和這宮女匆匆朝相,當時無暇細年看,依稀覺得她已有四十來歲,說道:“姊姊,你又怎麼稱呼?”
那宮微一遲疑道:“你我禍福與共,那也不用瞞你。我姓陶,宮中便叫我陶宮娥。你在太後床下乾什麼?”
韋小寶隨口胡謅:“我是奉皇帝聖旨,來捉太後的奸!”
陶宮娥微微一驚,問道:“皇上知道這宮女是男人?”韋小寶道:“皇上知道一點兒因頭,不過也不太確實。”陶宮娥道:“我……我殺死了太後,這件事轉眼便鬨得天翻地覆,閉了宮門大搜。我可得立即出宮。桂公公,咱們後會有期。”
韋小寶心想:“老婊子到了陰世去做婊子,我在宮裡倒太平無事了。可是閉宮大搜,方沐兩個姑娘卻非糟糕不可,那便如何是好?”靈機一動,說道:“陶姊姊,我倒有個法子,我立即去稟告皇上,說道親眼看見太後是給那個假宮女殺死的,假宮女則是他後殺的,他兩人鬥了個同歸於儘。反正太後已經死無對證,你也不用逃出宮去了。”
陶宮娥沉吟片刻,道:“這計策倒也使得,但那個太監卻是誰殺的?”韋小寶道:“我說也是那假宮女殺的。”陶宮娥道:“桂公公,這件事可十分危險,皇上雖然喜歡你,多半也要殺了你滅口。”韋小寶打個寒噤,問道:“皇上也要殺我,那為什麼?”
陶宮娥道:“他母親跟人有苟且之事,倘若泄漏了一點風聲出去,你叫皇上置身何地?就算你守口如瓶,皇上每次見到你,總不免心中有愧,遲早非殺了你不可。”韋小寶驚道:“他……他這樣毒辣?”覺得陶宮娥這話畢竟不錯,這些事可千萬不能跟皇帝說。
便在此時,南方傳來幾聲鑼響,跟著四麵八方都響起鑼聲,那是宮中失火或是有警的緊急訊號,全宮侍衛,太監立即出動。
陶宮娥道:“咱們逃不出去了。你假裝去搜捕刺客,我自己回屋去睡覺。”伸出左臂,抱住他腰,又帶著他疾奔,向西奔到英華殿之側,將他放下,輕聲道:“小心!”一轉身便隱在牆角之後。
韋小寶記掛著方怡和沐劍屏,急忙向她二人藏身之所。耳聽得鑼聲越響越急,跟著人喧嘩,他沒命價奔進那間屋子,叫道:“是我!”
方沐二女早已嚇得臉無血色。沐劍屏道:“乾麼打鑼?是來捉拿我們嗎?”韋小寶道:“不是,老婊子死了!括括叫,彆彆跳。還是回到我屋裡比較穩當。”沐劍屏道:“回到你屋裡,我們……我們殺了人……”韋小寶道:“不用怕,你們不知道的,快走!”俯身扶起方怡,左手提了包袱,向外衝出。
三人跌跌撞撞的奔了一會,隻見斜刺裡幾名侍衛奔來。為首侍衛高舉火把,喝問:“什麼人?”韋小寶道:“是我,我們趕快去保護皇上。是走了水嗎?”那人認得韋小寶,忙將火把交給旁人,雙手垂下,恭恭敬敬的道:“桂公公,聽說慈寧宮出事了。”韋小寶道:“好,你們先去,我隨後便來。”那侍衛躬身道:“是!”帶領眾人而去。
沐劍屏道:“他們似乎很怕你呢,剛才我還道要糟。”說道連拍胸口。
韋小寶想說句笑話,吹幾句牛,但掛念著太後被殺之事鬨了出來,不知將有何待後果,心慌意亂之下,什麼笑話也說不出口。路上又遇到了一批侍衛,這才回到自己住處,好在方怡和沐劍屏早已換成太監裝束,眾侍衛群相慌亂,誰也沒加留意。
韋小寶道:“你們便耽在這裡,千萬彆換裝束。”將包袱放入衣箱,出屋後,將門上了鎖,快步奔向乾清宮康熙的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