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玄衣重新找了枚藤椅,坐了上去,指尖輕輕叩擊桌麵:“繼續。”
“兩個月前。仁壽宮那位宣布閉關。”
宗弼恭敬道:“靈髓果本就是可有可無的貢品……那位既然宣布閉關,這上供之事自然不用著急,我提出想要‘歇息’一段時日。但千緣道人不同意,因為此事,我們爆發了一場爭吵,後來他將名冊送入府邸,我視若無睹,並未按照要求送去爐鼎。”
“再後來呢?”
“再後來……千緣道人便消失了。”
宗弼喃喃道:“宗某運氣不錯,雖然貢品沒有準時上供,但皇城司也沒有責罰,如今想來,應當是與您的出使有關。”
“嗬。”
謝玄衣冷笑一聲。
倒還真是與自己出使有關。
元繼謨在衢江被自己斬了……靈渠城的貢品一事,哪裡還有人來追責問懲?
“從今日起,你的性命便不再是你的。”
謝玄衣注視著宗弼,聲音威嚴,不容拒絕:“關於‘靈髓果’的上供一事……無需考慮。如果合歡宗再有傳訊,第一時間告知於我。”
“是。”
宗弼聲音恭敬,沒有絲毫猶豫。
……
……
從城主府離開,謝玄衣心情沒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
捫心而論。
宗弼絕對算得上是有功之臣,當年飲鴆之戰能夠取勝,不僅僅是因為各大聖地世家齊心協力,與妖族大尊拚命……還有許多像“宗弼”這樣的人物,甘願為大褚揮灑熱血。駐魂術生效之後,在謝玄衣麵前,宗弼不再有秘密可言。
這是一個可憐人。
大戰落幕,懷揣著滿腔熱血來到靈渠城,最終卻被迫淪為腐朽。
靈渠城很繁華,很熱鬨。
這裡的大部分百姓,都能有口飯吃,有衣服穿,有屋子住。
相比於沅州。
這裡已經十分太平。
隻可惜……這份太平是粉飾出來的。
宗弼這些年煉製的“靈髓果”數量其實並不算多,那是因為千緣道人知曉此人秉性,想要拉著宗弼與之為伍,隻能徐徐圖之……如果不是自己殺了元繼謨,那麼如今的靈渠城會變成什麼樣子?
或許宗弼會徹底臣服。
又或許,仁壽宮沒了耐心。
隻需一道聖詔,宗家便會在一夜之間被夷為平地,再之後的新任城主,未必就能比宗弼做得更好。
謝玄衣回到庭院。
他從城主府樓閣之中,搜出了一枚丹匣。
這枚丹匣內所呈放的,便是靈渠城需要按時上供的“靈髓果”。
不過指節大小,看似純白無暇……
唯有知曉煉製真相的人,知曉這丹藥的陰祟之處。
“幾乎沒有藥力。”
謝玄衣看著靈髓果,神色有些悲哀:“純粹是用來取樂……”
駐顏?
陽神境界的大修士,想要改變容貌,隻需要大道神念拂過,便可輕鬆易容。
修行到聖後這一境界,根本就不需要靈髓果!
“哢。”
謝玄衣搖了搖頭,將丹匣捏碎。
這一捏,蘊含了滅之道境。
丹匣丹藥都被震成齏粉,自指縫簌簌落下。
褚帝崩殂之後,北境鎮守使被罷黜,所有參與飲鴆之戰的舊部被重新分配,發落。
那些審時度勢,願意低頭的聰明人,遷至皇城,尚能留有一席之地。
那些骨頭生硬的“笨人”,便會被侵吞至骨頭渣滓都不剩下。
靈髓果也好,上供也罷……宗弼所遇到的事情,不過是仁壽宮俯瞰之下的測試。
如若臣服跪拜,便可賜予一生。
便在此時。
庭院外忽然想起叩門之聲。
謝玄衣開門,門外站立之人,赫然就是從城主府離開不久的尉遲佑德。
“小謝大人。”
身披白鱗甲腰垮長刀的高大男人躬身行禮,他聲音帶著敬意:“我乃靈渠城城主宗弼義子,時任靈渠城左衛尉尉遲佑德,仰慕大人風采,隻可惜今夜酒宴未能相見。今夜求見,是有一事想要稟報。”
“……”
謝玄衣默默看著眼前男人。
如果放在平時,這道門根本不會打開。
彆說靈渠城左衛尉,即便是宗弼親自求見,姿態放得極低,也沒有用。
他不願見,便不會見。
不過……今夜恰是個例外。
尉遲佑德並不知道,先前在城主府樓閣,他與宗弼的對話,一言一行,儘數被謝玄衣看在眼中。
謝玄衣決定給眼前人一個機會:“何事?”
“這。”
尉遲佑德有些猶豫。
他站在庭院外,望了望四周,示意此地不易交談。
“進。”
謝玄衣側身讓道。
尉遲佑德連忙大踏步進入院中,入院之後沒有絲毫猶豫,謝玄衣剛剛關門,他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這動靜,有些出於謝玄衣意料。
這家夥,跪得這般快?
“小謝大人,不愧是大穗劍仙,玄水新主,大褚劍魁!”
尉遲佑德神情誠懇:“佑德早就聽聞大人盛名,今日一見,果真是風采卓絕,令人驚羨……如此風采,難怪能得聖後垂愛,賞爵封侯!”
很顯然,這家夥不善恭維。
這看似連貫流暢的阿諛奉承之詞,聽前麵一半還勉強湊合,聽到後麵就讓人大無語了。
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
謝玄衣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有話直說。”
尉遲佑德也覺得有些尷尬,下意識摸了摸麵頰……離開城主府後,他一路糾結,最終還是選擇“拜訪”謝真,在庭院附近徘徊許久,好不容易才想出這麼一套諂媚恭維的說辭。
他聽說謝真喜愛清淨獨處。
以自己身份地位,恐怕難以見上一麵。
上天保佑,如今相見,比自己想象中要順利許多。
得到這個回複,也讓他心底鬆了口氣。
看樣子小謝大人不吃這一套。
挺好挺好。
“小謝大人,南疆蕩魔在即,若無大事,小人不敢叨擾……”
“隻是蕩魔不分內外,這靈渠城內,恐怕就有天大邪祟。”
尉遲佑德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沉聲稟告道:“左衛尉負責巡查城池,這是小人調查整理的案卷,因為勢單力薄,故而謹小慎微,不敢施展。今日能見大人,萬望這些異案,能夠沉冤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