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祖約氣得臉都紅了,隻聽他說道:“兄長你為建鄴那幫人著想,人家為你著想嗎?王導隻懂長袖善舞,可舞了這麼多年,也隻是把兄長當一把趁手的刀而已。卞壼何德何能?他如何能位居兄長之上?昔年王敦更是才具平平,卻能統荊州強兵。這個世道,終究還是看門第,我等燕人在建鄴就是受氣的。”
祖逖閉上了眼睛,終究不願多言。
“唉!”祖約再次長歎一聲,滿腔憤怒難以發泄。
“我死之後——”榻上的祖逖突然發出了聲音。
祖約一怔。
“你好好統軍。”祖逖說道:“將來若有機會,將我的棺槨帶回範陽,葬於你我少時常玩的那片果園。”
祖約眼圈立刻紅了,愣愣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
天色將晚,王導、王悅、王恬父子三人坐在院中飲茶。
王導麵色淡然,無悲無喜。
王悅臉色蒼白,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王恬好像剛剛沐浴完畢,在父兄麵前披頭散發,但渾若無事,一點不覺得失禮。
“大郎,可還撐得住?”飲了幾口茶後,王導看向長子王悅,有些憐惜地問道。
“世子薨逝後,諸般謀算儘成空。”王悅歎了口氣,說道:“想當年,兒與世子情誼相篤,為其腹心,為此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可誰成想,人生無常,唉。”
王導亦歎氣。
他與琅琊王睿相善,長子王悅王長豫則與世子司馬紹相善。
他知道,這其中有太多的刀光劍影,太多的明爭暗鬥。
長男在其間耗費的心力,外人難以想象,而這也導致他本就虛弱的身子骨更加惡化。不過二十來歲的年紀,頭上竟隱隱有銀絲了。
他從來沒向他叫苦過,也就今日心神搖蕩,吐露些許罷了。
至於為何心情搖蕩其實很簡單,邵勳攻破長安的消息,輾轉之下,傳到建鄴了。
王導猶記得當時幕府中各人的神色變化。
早渡士人垂頭喪氣,晚渡士人麵色陰晴不定,江東土族則焦急萬分。
至於琅琊王,他還沒從喪子之痛中走出來,更多的則是茫然。
到了最後,還得是他王導出麵寬慰眾人,提及北人南下水土不服,十萬大軍至少病死五萬,這仗還有得打,這才令眾人的士氣有所回升。
但自家人知自家事。
邵兵若南下,病死病倒很多人是肯定的,但光靠疫病是否能夠完全阻止北兵南下呢?答案顯而易見。
“父親。”王悅突然說道:“過幾日,還得拜訪一下吳中大族。他們多半是不願降的,隻要他們支持,江東便沒那麼容易被攻破。”
王導微微頷首。
王恬在一旁聽了半天,突然發笑,道:“每次北兵南下,總有人議降,曹孟德時如此,邵勳時又如此,殊為可笑。”
“閉嘴!”王導忍不住斥責道。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這個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有時候他明明沒做錯什麼事,說錯什麼話,但王導就是生氣。究其原因,可能與他常年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有關。
做人狂傲,做事輕佻,還喜歡武藝,讓很多人譏笑,丟了不少臉。
與二郎相比,長子就是一副溫順、沉穩的性子,孝順父母、待人有禮、說話謹慎,派到已故世子身邊時,能應對來自四麵八方的暗箭,沉著任事,不出一點差錯。
二者何雲泥之彆也!
罵完二兒子,王導又看向長子,道:“大郎,除聯絡江南土族外,你可還有建議?”
王悅搖了搖頭,道:“江南無能進取,隻可勉力自保。唯今之計,乃上下一心,以江淮為屏障,以水師為乾城,穩守淮陰、壽春、襄陽等地,以待天時。”
“邵勳破長安,正是誌得意滿之時。但匈奴猝敗,拓跋未服,我料這兩地仍會有所反複。他若儘起大軍南下,則有後院失火之憂,一如當年馬超、韓遂於關中起兵舊事。”
“另者,他若急著謀朝篡位,則大失人心,國中或有叛亂。一旦南征失敗,則群起而叛之人更多,即便最終平定,亦國力大衰,人心動蕩,短期內難以再度南征。他已經三十九歲了,再過十年,暮氣頓生,豪情壯誌儘付流水,心中所思已不再是混一宇內,而是如何傳位給兒子。”
“遼東慕容,士卒精猛,向慕王化。或可遣使浮海北上,善加聯絡,以為牽製。”
王悅一口氣說了很多,核心思想隻有一個,那就是等。
先穩住己方陣腳,再等邵賊出錯,或者乾脆磨到他失去雄心壯誌。
畢竟快四十歲的人了,一旦改朝換代,最優先考慮的必然不是統一天下,而是如何將皇位順利、安全地傳遞下去。
簡而言之五十歲的邵賊和四十歲大為不同,更彆說六十歲了——如果他能活到那個年紀的話。
“待敵自敗”是有可能成功的。
王導聽完這些,沒有多說什麼,隻感慨了一下:“不意當年那個小小的士息竟然一飛衝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