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裡麵,士農其實都是捎帶的,真正要提的是工商吧?
而今北地太平,地廣人稀,隻要不連年征戰,沒有永嘉、神龜年間那種駭人的天災,整體來看糧食還是夠吃的。天子又在北地度田,可想而知,工商之人會迎來較大的機遇。
其實族中也談過此事。
泰山郡還沒度田,但這是遲早的事情,莊園解體之後,以胡毋氏為例,能保有幾百家莊客就不錯了,且多集中在主支,旁支彆脈的日子怎麼過,大家都沒有頭緒。
要麼造反,逼迫天子讓步,要麼就南下江東,開辟新莊園,沒有第三條路。
但開荒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甚至有可能虧損一一帶幾百家莊客南下,一場疫病整不好就死一半人,莊園也開辟不下去了。
如果在開荒的同時,再搞些能快速回本的買賣一一甚至隻要能回一部分本就行一一或許整個過程能更容易一些。
再者,而今大量奴婢被送到汴梁售賣,如果能經商致富,便有錢買更多的奴婢,對開荒大業有利。
從這個角度來看,天子其實也是在為北地豪族南下掃清障礙,提供便利,減輕他們對度田的抵觸心理。
「清談何人主持?」胡毋休突然問道。
清談不是議事、問對,而是一場閒談聚會,有時候甚至士女也會被邀請過來,形式比較輕鬆、隨意,會準備好各種茶酒吃食,搞不好還有歌舞助興,但基本的主家或主持之人還是有的。
他們會引導話題,維持秩序,不令整場清談離題萬裡,或者說什麼犯禁的事情。
胡毋休就想知道這個人是誰。
「丞相王夷甫。」華迎之說道。
胡毋休愣了一下。
那這就不是尋常的清談了,而是帶點國政的意味,正所謂「共商國是」是也。
胡毋休拱了拱手,表示感謝,他得好好想想了。
「卻不知陛下與會否?」成公在一旁聽得入神,出言問道。
華迎之看了他一眼,道:「必來。但多半如晉陽論道那般,最後參會,一錘定音。」
成公懂了。
他沒參加過普陽論道,但聽說過這事。
那一次,還是梁王的今上讓武人侵門踏戶,成為一股讓人難以忽視的勢力。
今大梁已經開國,朝中一堆武人出任高官大將,便是成果。要知道,在以往,便是征鎮安平、四中郎將多半都不是武人來當,而是世家大族子弟,更彆說刺史、都督了。
後朝史官治書,必然繞不過晉陽論道。
今又有「廣成論道」,卻不知會造成何等深遠的影響。
而在碧霄殿眾人方才提到的材官莊內,吵鬨聲似乎更大。
原大將軍府金曹母丘祿行走於眾人間,所至之處,不斷有胡人酋豪與他打招呼。
母丘祿笑眯眯地一一回應,時不時停下腳步,與人交談。
他似乎會說一點烏桓語、鮮卑語、匈奴語,交談起來沒有太多的阻礙,更引起了一波波的好感,氣氛更加熱烈。
「普骨,今年的‘臘配’收到了吧?」見到普部貴人普骨聽時,母丘祿立刻問道。
所謂「臘配」,其實就是做生意的分紅,因為固定在每年臘日發放,故稱「臘配」。
今年還沒到臘日,但買賣其實早就結束了,母丘祿令人先把代國那一眾貴人的分紅算出來,提前一個月發下。
「今年不少啊。」普骨聽熱情地迎了上來,大笑道。
他脖間的金鏈子更粗了,而且變成了兩根,兩隻耳朵上的金耳環也換了,個更大,更重,以至於母丘祿擔心會不會把耳朵扯壞,但人家好像不在乎,要的就是這股氣派。
母丘祿看過賬本,給普骨氏分了絹四千餘匹、錢千五百貫,還饒了點中原常見而草原沒有的日用品,大概價值幾百貫的樣子。
沒辦法,錢絹不足,商行手裡砸了一大堆糧食,都不知道怎麼處理。原因無他,洛陽、汴梁、郵城等地采買草原貨物的官民,非常喜歡用糧食來買東西。
而糧食每多存一年,價錢就要賤上幾分,絹帛也差不多,都不如銅錢保值。
所以,做到最後,有些買賣都不敢做了,怕虧本一一國朝商事不振,錢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為了給你們準備臘配,真是費儘心力。」母丘祿看了眼普骨聽的金鏈子,
道:「幸好九月時朝廷出了一批絹帛,把糧食買走了,不然我都發愁。」
普骨聽笑了笑,道:「那批糧食送去淮南了吧?」
母丘祿一愣,道:「你怎知道?」
「我家出了兩千騎,能不知道?」普骨聽說道:「這會大概已在淮南賣命廝殺了吧。”
「得了江東,你的臘配更多。」母丘祿說道:「此番出兵,不虧的。」
一名鮮卑騎兵,出發前就給兩匹絹,戰後再依據戰功發放賞賜,倒也不是白驅使他們打仗。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就不全是錢的事情,不然的話,山避山彥林直接加價,豈不是能令這些鮮卑騎兵當場倒戈?
「以前你這麼說,我不信。」普骨聽笑道:「得了幾年臘配,我信了。大單於趕緊打下江東吧,我倒要看看臘配能不能上一萬匹。
7
母丘祿亦笑。
錢之一物,能通神,無往而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