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綏一聽就笑了,道:「雖說王氏、諸葛氏同為琅琊大族,但王幼仁幫你,可未必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說不定是奉王夷甫乃至邵勳之命。」
說完,有些感慨:「若王徽在建鄴,想必很有名氣。而今在北地,我竟不識之。這才幾年,南北士族竟然如此陌生。我輩還算好的,還能從父祖那裡拉些關係,待到下一輩、下下輩,即便是同族,怕也形同陌路,互不相識。」
諸葛衡點了點頭。
「那幫老奴也夠狠的,明明在北地當政的都是故交好友,卻視同仇,
豈有此理!」劉綏又道:「待他們沒了,這日子才能好過。」
諸葛衡膛目結舌,他感覺劉綏把好多人都罵進去了,包括他們的父親。
另外,他還有些不解:「若梁兵南下,莊園也不一定保得住吧?」
「你說得也是。」劉綏歎道:「屆時怕是隻能找親族幫忙轉圜了。大不了和他們一起治產業嘛,以前就是一家,現在分成兩家,將來還可以變成一家。我們來得早,手買有點錢糧了,但乏人。他們可以帶北地莊客南下,多了不敢說,一千戶人家養兩年還是養得起的。等到第三年,荒地差不多也整飾好了,就算不豐收,也可勉強自持。其實,當初我們都是這麼走過來的啊,甚至更難,都沒人接濟。」
諸葛衡找不出反駁的話語。
一是人家道理上沒問題,二是因為他可能比劉綏還要過分,因為他回北地成婚了。先寄居婦家,穩定一段時間後,再視情況通過琅琊諸葛氏的關係出來結交其他人一一家族還是有人在為梁國當官的,但不能坑害了父親,所以他真沒打算出仕,畢竟父親讓他回北地就是擔心家族全部覆滅絕後罷了。
與此同時,諸葛衡也明顯感覺到了風氣的變化。
老人先不談,他們本就對司馬氏相對忠心。譬如他父親,先帝微時就過去做事了,倚為心腹,現在想割舍可沒那麼容易,也會被人指摘。
但老人之外的三四十歲的壯年官員的態度就頗堪玩味了。
劉綏今年剛滿三十,他就很敢說話,敢公開表達自己的態度。而且,對比起前些年,他是越來越敢說話,越來越放肆了,偏偏無人能處置他。或許因為他是駙馬都尉,又或許因為彆的原因。
就諸葛衡自己的感覺而言,荊州之戰是一個分水嶺。
三月裡他參加了兩場清談,眾人對陶侃的態度不是惋惜,而是嘲笑這是什麼鬼態度?嘲笑他本事不行,還是嘲笑他不自量力?
諸葛衡沒敢往深裡想,但他知道情況不一樣了,待清談與會眾人入仕或都不歌相也就現在有水軍優勢,江南一時半會還是安穩的,若哪天水軍也占不到上風了,降者如雲或許不是臆想,而是即將發生的現實。
諸葛衡愣愣想了許久,連劉綏後麵說什麼話都沒仔細聽,隻三心二意地敷衍了下。
劉綏見他心緒不佳,便不再多言,在道口分彆了,說下次再聚。
諸葛衡遂上了牛車。下次?他都要去武昌、去平陽了,下次是哪次?
心事重重地回家後,諸葛衡猛然發現,姐姐也回來了。
「阿姐。」他立刻行了一禮。
諸葛文彪一貫清冷的性子,見了弟弟後,臉上也浮現出了些許笑容,
道:「峻文,你都要成家了,可不要這麼。」
諸葛文彪手裡抱著小妹文熊。
文熊還是個小孩子,見到諸葛衡後,手一伸,著帶她玩。
眾人皆笑。
諸葛文彪看著高興的家人,隻覺心裡暖洋洋的。她自己一個人受苦又算得了什麼,人的一生之中總有許多值得珍視的東西,她對大多數事物不感興趣,唯有家人能讓她安心滿足。
不過一想到馬上就要與家人分彆,諸葛文彪神色又黯淡了下去。
妹妹諸葛文豹見了,伸手將文熊抱了過來,輕聲道:「阿姐快去與母親多說說話。」
諸葛文彪嗯了聲,欣慰地看向二妹,道:「再過幾年,你也要嫁人了哦,是不是在武昌那邊尋個夫婿?」
諸葛文豹臉一紅,沒說話。
「吳地就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巨室。」諸葛衡聞言,忍不住說道:「二妹還是得在建鄴尋個好人家。」
諸葛文彪歎息了聲,這又怎麼可能呢?
父親的想法,她能猜度一二:能守就守,守不住也不會死命頑抗。
這類人以前就有,但現在越來越多了,尤其襄陽、江陵失陷,荊州那邊隻能以雲夢澤、大江為屏的時候,這類人陡然激增。
平心而論,他們不是想造反或者投敵,隻是覺得死命頑抗沒有意義罷了。很多時候隻要給個能說服自己內心的理由,就半推半就降了。
這就是荊州之戰造成的影響,不僅僅在於戰場,更在於人心。
事到如今,抵抗意誌較為堅決的反倒是那些吳地豪族了。